90雾脊春宵夜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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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雾脊山上,亲眼看着自己的影子成了神。
我叫岑守拙,云州人氏。自幼读的是杂书,爱的是山川地理,二十岁上中过一回秀才,嫌拘束,弃了功名,背着一架旧浑天仪、一箱纸笔,四处游历。我立志把天下的山形水势、风土异闻,都记进我那本《山泽见闻录》里。
那一年暮春,我走到了北境的苍梧山。
进山那日,我先在山下雾底村歇脚。村子傍着山溪,溪上一座老木桥,桥板叫雾气浸得发黑。村里的屋子低矮,屋脊上都压着石块,说是山顶风大,防着瓦叫风掀了。村人见我背着书箱、拿着丈杆,晓得是游历的先生,倒也不拒,给我腾了屋。只是听说我要登雾脊,几个老人都劝。说这季节山上的雾最是难缠,起了雾,人连自己的手脚都辨不清,更别说辨路。往年有采药的,遇上大雾,困在崖边三日,下来时人都痴了。
苍梧山方圆八百里,主峰唤作雾脊峰,是北境最高的去处。这山有三奇:高、寒、雾。山下的猎户讲,雾脊峰一年三百六十日里,倒有三百天大雾,雾起时,对面看不见人,伸手辨不清五指;山上气候一日数变,山下开着花,山腰下着雨,峰顶飘着雪。寻常人上到半山便要折返。真正登过顶的,百中无一。
我偏要登。
陪我上山的,是山下雾底村一个老向导,姓莫,人称莫老杆。他十五岁起就给人带路,爬了四十年山。人长得矮壮,腿脚却极稳,背着绳索、火折、干粮,一边走一边叮嘱我:上了雾脊,三样东西莫碰,莫喊人名,莫离石阶,莫在雾里看自己的影子。
前两样我懂。第三样我不解。
莫老杆说,这是山里最邪的一桩。晴天起雾时,人若背对太阳、面朝雾幕而立,太阳把你的影子投在前方的雾上,那影子便要被雾托着,放大数十倍,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巨灵,影影绰绰立在你面前。连你抬抬手、摇摇头,那巨灵都跟着做。山里人管这叫“山灵显圣”,说那是雾脊峰的真神现身,见者有福,也有说见者要折寿的。多少登山客被自己的影子吓破了胆,连滚带爬逃下山,回去便讲山上有大神。
他说自己年轻时,陪一个山外的香客登顶。那香客撞见了影子,当场跪下来磕头,磕得额头见血,嘴里直喊“真君饶命”。回去以后,那人变卖了家产,在山脚下修了座小庙,年年上来烧香,一辈子就守着自己那尊影子做的神。莫老杆劝过他,说那是你自己的影。那人不听,反骂莫老杆亵渎神明。
“你说可笑不可笑。”莫老杆吧嗒着旱烟,“人对着自己,磕了半辈子头。”
我问他,既知是假,为何山上还留着香灰、祭坛。他沉默一会儿。说早先没有的。先是登山的人自己吓自己,在石缝里插香;后来的人见有香灰,更信有神,也跟着插。一来二去,石坪上的坛、台、祭,全是人自己垒出来的。神没动过一手。庙先盖起来了。
我听了,心里反倒跃跃欲试。这等奇景,我那本见闻录里,正缺它。
我们在半山的石屋歇了一夜。石屋是早年山民为采药人垒的,墙缝里塞满干草。夜里,莫老杆蹲在火塘边,给我讲了另一桩更出名的传闻。
他说再过几日,便是四月末,山里人旧俗,这一夜叫“春宵夜”。老辈人传,每逢这一夜,四方的“巫妪”都要骑着扫帚、赶着山羊,飞到雾脊峰顶,在一处叫“讲法台”的石坪上聚会,与山主饮宴、歌舞、作法,鸡鸣方散。寻常人这一夜绝不敢上山。撞见了,就要被迷住,带回雾里去。
“山主是谁?”我问。
莫老杆往火里添了根柴,没正面答。他只说,春宵夜的名头,几十年间越传越响,如今山外的读书人,没有不晓得的。
第二日我们登顶。峰顶是一片不大的石坪,北面断崖,南面缓坡,坪上乱石嶙峋。靠北有一块扁平的巨石,形如高台,想来便是传闻里的讲法台;台旁一处垒石,状如几案,被人唤作巫坛。石缝间积着陈年的香灰、蜡泪,也不知多少人偷偷上来祭拜过。
说来也巧,我们到峰顶时,大雾正浓。等了半个时辰,云开一线,太阳从侧面斜照过来。
我在峰顶站了许久,把这奇景的成因、方位、时辰、光环的来由,一一记进册子。我先立了方位,测出日头与我、与雾幕的角度;又取了随身的水囊,洒出细水,看水珠在光里如何折出彩晕。我把双手拢在袖中,只露出一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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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指头。雾里那巨灵,便只剩一根细细的手指。我退后十步,影子矮下去一截;我跃上一块高石,它又拔起数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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