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0雾脊春宵夜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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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还试了莫老杆说的那桩奇处。我故意缓缓抬手、猛地转头。那巨灵的动作分毫不差,快慢全随我,一刻也不曾自专。莫老杆在一旁看着,嘿嘿直乐,说先生这下可把神的底,摸了个透。
  

  

  
哪里是什么山灵显圣。人站在高处,背对太阳,身前是铺得平整的浓雾,阳光把人影投在雾幕上,雾里无数细密的水珠把光影层层散开、放大,影子便成了巨灵;那圈绕着影子的虹彩,是水珠折出来的光。山是死的。雾也是死的。是日头、水汽、人自己的影子,凑出了一尊“神”。
  

  

  
下山时我问莫老杆,可知这幻象的底细。他咧嘴一笑,说山里的老向导都晓得。可晓得归晓得,从不点破。他说人心里得有个怕处。上山的人信着山上有神,便不敢乱砍猎、不敢污了水源、不敢在崖边逞强,这座山反倒保得住。
  

  

  
“可春宵夜呢?”我又问,“那巫妪聚会,也是这般?”
  

  

  
莫老杆收了笑,沉默半晌,给我讲了一桩沉重的旧事。
  

  

  
他说苍梧山一带,百十年前,确曾出过搜治“巫妪”的惨事。山下各村,陆陆续续有二十八个妇人被指为巫,定了罪名,受了极刑。那些罪名,什么骑扫帚、登峰顶、与山主宴饮,十有八九,是熬刑不过,顺着审案人的话头招出来的。审的人想叫她们招什么,她们便招什么;想叫聚会在何处,便在何处。供词翻来覆去,时地全没准的。有时讲在峰顶,有时讲在林间空地,有时讲在河边的老树下。
  

  

  
把这聚会死死钉在雾脊峰顶、还编出一整套排场的,是一百多年前一个写书的先生。他博采传闻,写成一部大书,书中说天下巫妪,春宵夜必登雾脊。书写得好,传得广,人们便当真了。再往后,山外来了位更大的文豪,把这一夜写进了一出戏里,文辞华美,惊天动地。打那以后,雾脊春宵夜,名满天下。可这名气,是书里写出来的,不是山里头真有的。
  

  

  
“那二十八个妇人,”莫老杆声音低下去,“没一个,是在峰顶上被拿住的。她们是被人活活安上了一个‘峰顶’的罪名。”
  

  

  
他给我讲了其中一个。说是雾底村往上,一处叫寒坪的小村,有个会草药的婆婆。村里孩子惊风、大人蛇伤,都求她。后来山里接连两年歉收,有人病了,药石无灵,便有人嘀咕,说是婆婆使的邪。起先只是嘀咕。碰上搜治巫风的差人下来,嘀咕便成了状子。婆婆被拿,熬了几堂,招了。招的是自己骑着捣衣杵,夜登雾脊,与山主宴饮。案卷上白纸黑字,签了押。婆婆受刑后没熬住。人就没了。寒坪村的人后来还寻她的徒弟要方子。徒弟早把药书烧了,从此那几味治蛇伤的草药,山里就没人会用了。
  

  

  
莫老杆说,二十八个里头,多是这等孤老婆子、寡妇、懂些旁门手艺的。她们本无依无靠,年景一坏,便成了众人怨气的归处。人们不敢怨天、怨官、怨自己的懒,便怨一个看得见、又扳不倒的“巫”。峰顶、山主、春宵夜,不过是给这怨气,找了个齐整的戏台。
  

  

  
我听完,半晌无言。只觉得四壁的山雾,都沉甸甸地压下来。
  

  

  
当晚我们宿在峰顶石屋。次日正是四月末。我起了个大早,本想下山,却撞见了另一桩事。
  

  

  
天还没亮透,雾里有火光,有人声。我循着火光摸过去,看见讲法台旁,聚了几十个山外的人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穿着鲜亮的春衣,抬着酒、果子、花环,在石坪上点起篝火,唱歌、跳舞、编花环、彼此敬酒。他们脸上没有半分惧色。只有笑。
  

  

  
领头的是个村中长者,见我背着书箱,笑呵呵招手,邀我同饮。他说这春宵夜,如今不兴旧讲法了。山下几个村子议定,借这一夜的名头,上山迎春、点篝火、唱歌喝酒,庆祝熬过了寒冬、雪化土开。
  

  

  
长者说,这节庆兴办起来,也才二三十年。早先这一夜,山下可是要躲的,闭门上锁,跟别处一样。后来有个在外头读过书的后生回村,把志书上的底细讲给众人听。说春宵夜登雾脊,是写书人编的;说当年那二十八位。冤。村里的老人沉默了一夜,第二日议定:怕了几百年,怕出过什么?怕出的是人命。倒不如把这吓死人的名头接过来,办成一桩喜事。往后孩子们只记得春宵夜是歌、是酒、是送寒迎春,再不记得它曾冤过人。
  

  

  
“山上的神怪,”
  

  

    

  

 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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