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9鼠王结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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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半点意外。
  

  

  
“人为的。”他说。
  

  

  
他让我去查:这城里近来谁在收老鼠、谁在配黏胶、哪家香烛铺的桃木牌生意做得最凶。我年轻,腿脚快,暗访了三日。查出名堂。
  

  

  
头一夜,我蹲在码头粮行后墙。月上中天,果然来了两个黑影,提着灯笼,挑着担子,一头是木箱,一头是坛坛罐罐。他们在一处鼠洞口蹲下,从坛里舀出黑乎乎的胶,又摸出几只活鼠,捏住尾巴往胶里一蘸,便把几只鼠尾绞在一处,拿细铁丝勾了,塞进洞里去。动作熟练,一盏茶工夫做了三窝。我伏在麻袋堆后。大气不敢出。借着灯光看清了其中一个的脸。正是白日里在茶馆,说得最凶、讲鼠王“拜将”那个闲汉。
  

  

  
第二日,我循着货郎担子,摸到城南一条陋巷。巷尾有个小院,院里堆着黏胶原料、成捆的细铁丝、一笼一笼的活鼠。苟老鼠赤着膊,正在院里熬胶,腥臭味隔着半条巷子都闻得见。我又去那间连襟开的香烛铺门口守了半日,看见铺里桃木牌、黄符、“鼠王镇宅钱”一箱一箱往外抬,买的人排着队。有个老妇人把陪嫁的银簪都押下了,就为请一块“开过光”的木牌。
  

  

  
城里有个泼皮,姓苟,外号苟老鼠,专做些没本的营生。这一年他不知从哪儿弄来许多黏胶、藤黄,又雇了两个闲汉,半夜在码头、货栈的鼠窝边上做手脚。逮住活鼠,把尾巴蘸了胶、血,强行拧成死结,再用细铁丝勾牢,一窝一窝放回暗处,等人“撞破”。
  

  

  
他做这个图什么?图的是“凶兆”两个字。
  

  

  
鼠王一现世,满城恐慌。避瘟散、桃木牌、黄符水、请神作法的香火钱,便水涨船高。苟老鼠的连襟开着香烛铺,他的把兄弟在药铺里占着干股,一唱一和,三个月里捞得盆满钵满。至于那七只被铁丝勾住、活活困死的老鼠,在他眼里,不过是七枚本钱。
  

  

  
“五十年前,”金三爷把铁丝丢进炭盆,嗤的一声,“府志上也记过一回鼠王。那年头是真结。寒冬腊月,地窖里鼠多,尾巴沾了血、粪、冻冰,挤在一处便缠死了,鼠自己挣不脱。那是畜生挤出来的怪事。可这一回的,是人学着那怪事,现编出来的。”
  

  

  
我后来翻看金三爷收藏的旧杂记,才知道这“鼠王”的名堂,比我想的深。
  

  

  
杂记上说,几百年里,各处陆陆续续出过几十回鼠王,有记档的,有制了干标本收进藏珍阁的,最大的一团,缠了三十二只鼠。成因翻来覆去,无非几样:尾巴沾了血、粪、黏稠的油脂,或是寒冬冻上了,再加上鼠窝窄、鼠口密,挤来挤去,尾巴便绞成死扣。扣越挣越紧。最后一群鼠共用一个动不了的“身子”,困在一处等死。
  

  

  
杂记上还记着几桩旧例,叫我看了直咂嘴。说北地有一年寒冬,一个酒窖的窖顶塌了半边,雪水灌进去,几十只鼠挤在窖角取暖,一夜之间尾巴叫冰冻在一处。天亮人发现时,一团鼠冻成了冰坨。掰都掰不开。又说有一回屠户院里的血沟堵了,鼠群争着舔血,尾巴叫血凝住,缠了十一二只,在院里拖着走。屠户拿铁铲铲不散,只好连泥带鼠铲进筐里。这等事,肮脏归肮脏,说到底,都是畜生在窄处、脏处、挤处,自己作出来的孽。
  

  

  
金三爷还教我一层道理。他说你别看鼠王恶心,它自己挣不脱、跑不掉,困在一处,只有等死的份,原是最惨不过的。怕它的,是人;拿它做文章的,也是人。畜生不过撞了个巧,人却顺着这巧,把怕养得越来越大,大到能压垮一条街、一个城。
  

  

  
这原是一桩又恶心、又寻常的畜生事。
  

  

  
可人心一掺进来,就全变了味。
  

  

  
最早,人们只是怕。怕得多了,便把它跟最可怕的东西绑在一处:瘟疫。老辈人讲鼠王主疫,其实是把因果倒了个个儿。不是鼠王招来了瘟,是那年景又脏又挤、疫病横行,老鼠才活得密、活得脏,尾巴才容易缠成结。鼠王是瘟年的果,却被人当成了招瘟的因。可百姓不究这个,见了结子便吓破胆。一吓,就有人趁虚而入。
  

  

  
苟老鼠的事发,是在一个月后。他贪得无厌,做的“鼠王”越来越多,有一回在酒窖里做手脚,被守夜的撞了个正着,扭送官府。官府查抄了香烛铺、药铺的暗账。判了他的罪。
  

  

  
审他那
  

  

    

  

 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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