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8花衣引(2/2)
【畅读更新加载慢,有广告,章节不完整,请退出畅读后阅读!】
叩颅山在陵川镇东三十里,是一条险恶的山道,两边是刀削一样的石壁,中间一条狭路,通向东边的大荒野。我五十岁那年,腿脚还利索,决心亲自去走一趟。
那是六月里。我带着干粮水囊,一个人出了东门。老镇长拦我,说那条路两百年没人走了,山里头邪性。
我没听。
我管了一辈子档房,临入土,想给自己手里这摞旧纸,讨一个着落。
叩颅山道比我想的还难走。路早被灌木乱石吞了,我深一脚浅一脚摸了大半日。那条山道,我走得心惊。越近叩颅山,路越窄,两边石壁夹峙,抬头只见一线天光。老辈人讲,这种地形最是凶险,山上的石头看着稳,内里早叫雨水泡酥了,一遇连阴,整面壁都能垮下来。我一边走,一边留意石壁,果然看见好几处剥落的痕迹,碎石把路基埋了大半。自然也是几十年上百年的新近。走到一处,我忽然挪不动脚。前头没路了。
不是寻常的没路。整面山塌过。
两边石壁有一面整片垮下来,巨石、泥土、断树,把那条狭道填得死死的,堆成一座小山。石缝里长出的老树,一人合抱粗,一看就是上百年的光景。我在塌方前站了很久。山风从乱石堆里穿过来,呜呜地响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脚底下散落着几片碎陶,边缘磨得溜光,也不知是哪一年赶路的人遗落在这儿的。陶片上还沾着一点干透的泥。我捡起来对着天光看了半日,又轻轻放回原处。
我蹲下身,在塌方边缘的碎石烂泥里翻找。找了小半个时辰,指尖触到一样硬东西。
是一片陶。青灰色的,烧得粗,是随身水囊上的碎陶片。我再扒,又扒出一枚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铜扣,扣鼻上还缠着一小缕烂成黑褐色的布丝。那布丝在泥里埋了上百年,本该烂得什么都不剩,可它叠在两层石头中间,竟还留着一点花纹。
五彩的。
我攥着那枚铜扣,坐在乱石堆上。半天没起来。
我在塌方前守了一整夜。那夜山月很好,照着满坡乱石。我借着月光,又在石缝间寻出几样:半截炭化的木杖头,一枚烧裂的顶针,还有一小片薄薄的骨牌。骨牌上刻着半个“喜”字。我想起户帖上那个“已定亲,秋后迎娶”的后生。这些零碎,一件一件,压在石头底下,压了上百年。早没人等了。
山风穿石而过,呜呜咽咽。听久了,真像是许多人挤在一处,走不脱,又出不来。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,坐在那儿,眼泪不知怎么就下来了。
后来的事,是我又花了十年,一点一点从山外抄来的旧谱里对出来的。东边的垦区里,真有几处村子,是那个年头立起来的。我托行商把那些村子的旧族谱、地界碑抄回来,一户一姓地比。比到第三年,我在两百里外一处叫“新陵”的村落旧碑上,看见了几个再熟不过的姓氏。陵川镇旧户帖上,那一百三十口里,有六姓,都在那块碑上。
碑记讲,立村的先祖,是一队东来的垦民,半路在山道上遇了山塌,折了大半。只余少数人绕山而出,九死一生。到了地头,为不忘本,把新村唤作新陵。
那块碑的背面,还有一段小字,风化得厉害,我拓了三回,才勉强辨全。碑文说,当年领路的执笔客,也在那队人里。山塌时,他走在最后,本已踏出狭口,听见身后呼救,又返了回去。再没出来。村里人感他,代代口传,说他是吹着笛子,领着没走成的人,在山里等天亮。我读到此处,手里的拓本重得坠手。
原来传说里那个把孩子“拐”进山中的花衣客,临了,是把命留在了救人的路上。他若真是妖。何苦回头。
我把碑文抄回来那晚,在档房里坐到天明。
所以事情许是这样的:一个花衣的招募人,吹着笛子聚拢人心,把一百三十个活不下去的年轻人引出东门,往东边的活路上去。队伍走到叩颅山,遇上了山塌。石壁垮下来,把狭道连同大半条人命,一起埋进了乱石底下。剩下来的少数人,没脸。也没法回陵川报信。回去,那些没了孩子的人家,会把他们生吞了。抑或,他们自己也折在了后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