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7兽皮之下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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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面上的皮子,可还好收。掌柜的盯着我看了两眼,忽然反问一句:“客官是药行的人,可识得一样东西,硝?”我说识得。皮货硝熟都要用硝,药行也用。
他点点头。不再说了。
第二日我去皮市。市面上的皮子不少,狐、獾、狼、兔都有,价钱却比往年贵了三成。最大的一家皮货铺,掌柜的姓屠,生得膀阔腰圆,一双眼睛骨碌碌转。我验他的狼皮时,手指在皮里子上捻出一点细碎的白粉。凑近一闻,是硝,又夹着一丝别的甜腥气,像是浸过什么药膏。我心里记下,面上不动声色,收了他二十张皮,约好三日后再来提货。
回客栈路上,我绕到巡检司后头,想找个差役打听山道的事。巡检司墙根下蹲着个老差役,正就着太阳晒暖。我递了一壶酒,他接过,话便多了。他说自己在山里当差三十年,什么狼没见过。赤皮子闹得最凶的那年,他跟着裴大铳围过山,亲眼见过那头被抬下山的大狼。
“那狼是真的大。”老差役咂口酒,“可有一处不对。山里伤人的畜生,扑人时是从下风口绕的,懂得躲人的鼻子。我们抬回来那头,剖开来,胃里全是野兔、山鼠的骨头,一点人肉星子都没有。我当时多了句嘴,被裴大铳的人喝退了。文书催得急,京里要个准信,老百姓要个安稳,谁管它胃里是什么。”
他又说,山里的狼,往年不是不伤人。逢上大灾年、兵乱年,山外头尸骨没人收,狼吃惯了死人,胆子便大,寒冬里饿极了,敢进村叼孩子。每隔几十年,就要闹上一回。老辈人讲,狼不可怕,可怕的是年景。可这一回的赤皮子,邪就邪在年景并不坏,仓里有粮,村里有畜,它偏放着满山的牛羊不碰,一门心思奔人来。
他讲到这里,左右看看,又压低声,给我透了一桩旁人不敢提的事。他说赤皮子闹到第二年,山里来过一队走货的客人,七个人,挑着担子,夜宿在山神庙。第二日有人路过,庙门大开,担子还在,七个人少了一个,其余六个吓得话都不会说,连夜逃下山。庙里墙上,用血一样的东西画着一道符。符底下,落着一枚人的脚印。巡检司的人来查了,把墙刷了,说是狼叼的,不许再传。
“狼叼人。”老差役盯着我,“它在墙上画符做什么?它还把其余六个,留着做什么?”
我背上的汗,一层一层往外冒。
第三日夜里,出事了。
我睡在客栈楼上,半夜被院外一声惨叫惊醒。那叫声极短,戛然而止。接着是铜锣声,人声,火把的光。我披衣下楼,街上已经聚了人。出事的是镇东头一户磨豆腐的。男人起夜,看见院墙上伏着个东西,正要喊,被那东西一爪子拍下墙头,人滚进院里。那东西却没追,转身跃走了。
男人没伤到要害,脸煞白,话都说不囫囵。他翻来覆去只讲一句:“它站起来了……它站起来跑的……”
众人举着火把赶到墙外。墙头上留着几道爪痕。墙下的泥地上,印着两串印子:前头一串是兽爪,深深浅浅;后头十几步外,忽然变成了两行,是脚印,人的脚印,一前一后,走得又快又急,一直延伸进黑松林。
火把照到松林边。没了。
满街死寂。不知是谁先小声说了两个字:“披皮。”
我想起屠掌柜皮子里子上的硝和药膏,想起贺老狼那句“不是狼”,想起裴大铳抬下山的、胃里只有野兔的大狼,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爬。
第四日,我借口提货,又去了屠记皮货铺。铺里只有一个小学徒看店。我拿话套他,又塞了碎银子。学徒年纪小,嘴不严,说他师父每到月中,就要进一趟后山的废炭窑,背上背着卷东西,去时鼓鼓囊囊,回来轻飘飘。他还说,铺里硝得最熟的几张狼皮,都剪过下摆、收过腰,里子上抹了一层避虫的药膏,山跳蚤都不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