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6湖灯引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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点点头,只说了一句:“姑娘,到了夜里,它要是把头搁上你膝头,你只管唱。莫低头看它的眼。”
  

  

  
第二日,邬七叔开始备东西。他让人打了一条最粗的铁链,环子有胳膊粗,一头打成活扣,活扣内侧錾了一圈倒刺,收紧便再松不开。又从四乡借来了九头最壮的水牛,角上都缠了红布。他挑牛极苛,牙口、蹄子、肩胛,一样一样地验,退回去七头,说拉湖主的牛,力气差一分,到了岸上反被它拖回水里,那就满盘皆输。
  

  

  
他自己驾着船,在湖上探了三日水。头一日回来,什么也没说。第二日夜里,船上的灯在湖心晃到后半夜。第三日他回村,背上多了几道淤青,左耳后贴着膏药。他说湖主的窝在湖东一处暗洞,洞口在水下两丈,连着后头的石梁,洞里水道四通八达,像一座倒扣的城。它平日伏在洞里,只在发水时翻上来,顺着水往外挪。
  

  

  
他又让人在湖东暗洞外的水道里,打下了一圈暗桩,桩头削尖,只留一个口子。他说那东西离了窝,断不能让它再回得去。退路一封,它才肯跟着灯走。
  

  

  
有后生问他,凭什么断定一盏灯、一支歌,能把那么大的畜生引上岸。邬七叔正在磨那柄分水叉,砂石嚯嚯地响。他说水底的畜生,活在黑里,一辈子见不得光。星子也好,灯火也好,在它眼里都是稀罕物。至于歌,他讲到这里,手上的动作慢下来,说再凶的畜生,骨子里也有一处软。牛听人哼曲会落泪,马听人吹哨会停下蹄子。水底下那位,活了不知多少年,从没听见过人给它唱一支软和的调子。它不是被引出来的,它是自己想凑过来,听一听。
  

  

  
他又让人编了一盏灯。灯架是竹的,蒙了九层浸过桐油的绢。灯罩上画的不是吉庆图样,是一道道水纹。灯芯用的是合了药的灯草,点起来火苗发青,风刮不歪。
  

  

  
“它在水底不知年月。”邬七叔说,“最怕灯,也最贪灯。灯一亮,它当是天上的星子掉进了水里,要浮上来看。”
  

  

  
第四日黄昏,雨停了,云压得极低。湖堤上牵走了所有闲人,只留下我阿姐、邬七叔,和九头牛。我躲在堤外一棵老柳树后头,大气不敢出。
  

  

  
阿姐一个人坐在湖岸边一块青石上,灯搁在她膝边。邬七叔把铁链的活扣埋在青石下的浅沙里,绳头引出来,拴上九头牛的轭,牛藏在堤后。他自己提着一柄分水叉,没入岸边芦苇。
  

  

  
天擦黑,灯点上了。青幽幽的火苗跳了跳,在水面铺开一条颤动的光路。
  

  

  
阿姐开始唱。
  

  

  
她唱的是采菱调,起头极轻,像怕惊着什么。唱到中段,调子悠悠扬扬铺开去,贴着水面走,一缕一缕往湖心钻。湖上静得吓人。连虫鸣都歇了。那条青光的光路一直伸进黑沉沉的湖心里。尽头处,水忽然动了。
  

  

  
先是冒起一串泡,极大,咕嘟咕嘟,像水底有人在喘气。接着水面隆起一道脊,青黑,发亮,一节一节能有两丈长,从湖心朝岸边推过来。我死死捂住嘴,才没叫出声。
  

  

  
那东西近了。
  

  

  
我看不清它的全貌,只觉得大,极大,湖面被它拱得往两边分。它在离青石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住,一颗头慢慢探出水面。那颗头扁平,宽得像扇磨盘。鼻孔里喷出的水沫落在灯焰上,火苗噼啪一响,竟没灭。
  

  

  
阿姐的歌声没断,一个字都没抖。
  

  

  
那东西盯着灯看了许久,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噜声,听着竟像哼唧。它再往前挪,挪到浅水里,庞大的身子搁上沙底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然后,它做了一件叫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事。它把头慢慢搁下来,搁在阿姐摊开的裙幅上,搁在她膝边,闭上了眼。
  

  

  
邬七叔从芦苇里立起身,手起叉落。不是叉它,是把那枚埋在沙里的铁活扣,狠狠套进了它头颈后一处鳃裂般的软肉里。
  

  

  
“拉!”他嘶声喊。
  

  

  
堤后九头牛同时挨了鞭,疼得狂冲,铁链绷成一条笔直的直线。那东西浑身剧震,眼睛猛地睁开。那眼里没有凶光,只有一种我至今说不出口的东西,像是懵懂,又像是被骗之后的惊痛。它疯狂甩头,湖
  

  

    

  

 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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