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6湖灯引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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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第一次见着死人从水里站起来,是十三岁。
我们那地方叫泽州,城外一片大水,名唤沉璧湖。湖是老湖,老到没人说得清它怎么来的。老辈人讲,湖底下原是一座城。城里的人得罪了水,一夜之间城陷下去,屋脊、井台、打更的梆子,全埋进了水底。天晴水清时,行船的往湖心里看,影影绰绰还能见着屋脊的轮廓,瓦垄一排一排,跟活人的城没有两样。
水里有东西。泽州人不叫它水怪,叫“湖主”。
我十三岁那年,湖边连下了四十天雨。水涨得快。先淹了芦苇荡,再淹了湖堤外的田,到最后,水贴着村口的石碾子打转。村里白日里还撑得住。一到夜里,湖上就起动静。不是浪声,是一种又闷又沉的扑腾,像是水下头有个大得没边的东西翻过身去。翻身一下,水就往上拱一寸。
第一个没了的,是渔民罗大。
罗大天不亮下湖起簖。再没回来。晌午有人在一片茭白地里寻着他的船。船好好的,鱼篓还在,桨横着,人没了。船板上留着五道深印,又长又深,指甲刮出来的一般,从船头一直划到水里。老族长蹲在湖边看了那印半日,脸色铁青,只说了两个字:湖主。
村里人慌了。往后三日,又没了两个。一个是洗衣的妇人,蹲在青石板上捣衣,被水里探出来的什么东西一把拽了下去。旁边人只看见一截青黑色的脊背,光滑,发亮,像浸了油的牛皮。另一个是半大孩子,踩着没过脚面的浅水摸螺蛳。水才到膝盖,人直挺挺就栽了进去,连喊都没喊出一声。
村里的壮丁组成了护堤队,白日里上堤,夜里轮班敲锣。锣声起初还壮胆,敲到第十日上,夜里湖边的人亲耳听见,锣声里混进了别的动静。水底下,一下,又一下,沉闷的扑腾。跟着水就漫上堤面一寸。守夜的后生举着火把照,火把照不透那片黑,只看见离岸十几步的水面上,水在打转,转出一个极大的涡,涡心深得发绿。
有胆大的往涡里放了一叉。叉下去,如中铁石,震得虎口开裂。第二日那柄铁叉浮上来,叉齿齐齐弯折,叉杆上缠着一绺青黑色的长毛,毛上带着腥臭,晒了三日都不干。
族长派人去湖神庙烧香许愿。庙祝摇了一夜的签,摇出一支下下签,签上四个字:神不受牲。庙祝说,往年发水,杀牲祭祀便灵;今年水底下那位,连香都不享用。它要的东西大。
祭品是那时候抬到湖边的。村里凑了三牲,又请了封剑多年的老水鬼。
老水鬼姓邬,人称邬七叔,那年六十多,一身晒成酱色的精肉,背已经驼了。说起邬七叔,泽州湖上三十岁往上的人,没有不认得的。他年轻时在沉璧湖采珠,采了三十年,水性好到能在水底开蚌取珠、再叼着绳上来,能闭一炷香的气。别人下湖腰上拴绳,他不拴,说绳碍事。有一年湖面起了怪风,三条船翻在湖心,他一个人救起七个落水的,自己被浪拍在暗桩上,断了三根肋骨,养好了照旧下湖。后来他洗手不干,是因为亲眼看见自己的搭伴在水底下被什么东西拽走。他说那东西的手有磨盘大,五指扣住人肩,连人带刀拖进了暗洞。他追到洞口,洞口黑得像一只张开的眼,他没敢进去。为这,他自责了二十年,说自己欠湖上一条命。他那双手叫湖水泡了一辈子,骨节粗大,手背上布满陈年的晒斑,攥住船桨的时候,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。那日他看了看湖堤,又看了看天,摆手说三牲不顶事。
“这东西不是鱼。”他说,“鱼贪食,它不贪。它要人。”
村里人问那怎么办。邬七叔沉默了很久,说出一个旧法子。他说他师父的师父的年头,沉璧湖也发过一次水,水里那东西掀翻过七条船,淹了湖外三个村子。后来治住它,用的是一个人、一盏灯、一首歌。
他讲到这里便不肯再讲。只说要一个姑娘。
我阿姐站了出来。
我阿姐叫阿汀,比我大六岁,嗓子是全泽州最好的。夜里湖上唱采菱调,半个湖的船都歇了桨听。
满院的人都看向她。族长皱眉,说这不是儿戏。阿姐说她晓得。她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床的娘,又看了一眼躲在人堆里的我,声音不大,却稳:“我爹是去年涨水没的,船翻在茭白地外头,连尸身都没捞着。我若不去,今年水里还要添多少人。七叔要的是嗓子,泽州城再找不出比我好的。”
我拽着她衣襟不让。她蹲下来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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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帮我把散开的鞋带系好,摸摸我头,说她不去,下一个没的,许就是我。她还说,她唱的歌,是我爹生前最爱听的。她唱给湖主听,湖主若通人性,兴许连我爹一起,都肯放回来。
邬七叔盯着阿姐看了许久,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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