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5星座一夜(1/2)

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

【畅读更新加载慢,有广告,章节不完整,请退出畅读后阅读!】












我爷爷咽气前,攥着我手腕,只交代了一句话:这辈子莫上观星脊。





他是从那山上活着下来的人。按说活着下来该是好事,乡邻却讲,还不如不下来。他下山那年三十一岁,此前一个大字不识,此后笔下诗能叫一城的读书人落泪;可也正是从那年起,他每年总有两三个月不认人。白日里对着空处作揖,夜里把门窗钉死,缩在床底下念星宿的名字。念到最后一个,天必亮。





他活了七十三岁,疯了四十二年。





我小时候怕他。逢上他犯病,全家天不黑就闩门,娘把我按在被窝里,捂住我耳朵。可捂不住。他在堂屋里拖着长腔念那些星宿的名字,贪狼、巨门、禄存、廉贞,一个一个,像点名。点到一个,便顿一顿,听半晌,倒像那头真有人应。窗外的更夫走到我家门前,梆子声都要乱半拍。有一回我半夜爬起来,从门缝里往外看,看见他跪在堂屋中央,对着空空的太师椅连连作揖,嘴里念叨:“坐不得,真坐不得。先生让我写,我不敢不写。”





可他清醒的那几个月,又是全云麓最温和的老人。他牵着我手逛书市,蹲在旧书摊前翻烂帖子。翻到好句子,手指头就在掌心一笔一画地写,写着写着自己笑出声。他写的字,城里翰林家出三十两银子求一幅,他高兴了白送,不高兴了门都不开。我问过他,山上有什么。他一听“山”字,脸色就变了,摸着我头说:“娃,人这辈子,有些门,不推开也能过。”





临终那夜,他倒清醒了,把枕下一只木匣推给我。匣里是半本残稿,纸色焦黄,封皮上四个字,星槎残稿。稿中字迹时好时坏,好的时候铁画银钩,坏的时候鬼画符一般。夹层里另有一张鞣皮,画着山形,脊顶一处圈了墨,旁注两个小字:星座。





我那时二十二岁,在云麓州城开一爿小书坊,生意清淡,心气却高。我没应爷爷那句遗言。我应的是另一句话。他走后第七日,我把书坊盘给了旁人,去寻一个叫铁鹞子的人。





铁鹞子本名姚阔,寒溪郡道上有名的穿山客,据说没有他走不通的梁子。寻他那日,他正蹲在渡口跟人掰腕子,赢了一吊钱,乐得直拍大腿。我说明来意,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。





“观星脊?”他把钱串子在手心绕了两圈,“小兄弟,你打听打听,那地方我们这些吃山饭的叫它什么。叫断魂椅子。给钱也不去。”





我说加三倍。他摇头。我说残稿里夹着他一位故人的东西,我若不上去一趟,爷爷到死都没合上眼。铁鹞子盯着我看了半晌,啐了一口:“读书人就是事多。也罢,我认识一位药铺的姑娘,她若肯去,我就去。那山上的道道,她比我懂。”





那姑娘叫桑青蘅,在郡城西街开药行。柜上摆的不是脂粉香囊,是一屉屉山石草根。她见多识广,开口便问我,星槎残稿是不是每页抬头都画着半轮残月。我心里一震,问她怎么知道。她不答,只回屋收拾了两只药箱,说走一趟吧,她也有一桩十几年的旧账要到山上去对。





夜里我翻那残稿,翻到最末几页,字迹忽然工整起来,是爷爷清醒时所书。他写自己三十一岁那年在云麓府试落第,羞愤难当,离了家往北走,只想寻一处没人的地方了断。走了二十余日,到了观星脊下,遇着一个背药篓的白发婆婆。婆婆给他指了上山的路,说峰顶有一处石座,在那上头睡一夜的人,心里的结,要么散,要么死。爷爷写他当时万念俱灰,当真摸黑上了山。那一夜的事,他落笔极简,只有一行:群星照顶,有客借笔。





再往后,便又是疯话了。





可那一页的夹缝里,有极小的两个字,写的是:青蘅。





我这才明白,桑青蘅听到星槎残稿四个字时,为何是那般神情。她药箱里那本发黄的脉案,封皮内侧,画的也是半轮残月。





我们三个人,三匹马,在入秋后的第七日动身。





一路上铁鹞子话多,桑青蘅话少。铁鹞子给我讲他这些年穿山的见闻:寒溪北面的梁子里有倒着长的树,树根朝天;有一回他在雪坑里蹲了三天三夜守一头伤熊,熊没守着,倒守出满山遍野的白毛风,风里夹着铃铛响。他说人在山里,最怕的从来不是虫熊虎豹,是“说不上来”三个字。看得见的东西,总有法子对付;说不上来的,能把一个壮汉的胆子一点一点磨穿。他拍着胸脯保证,上了梁,他做什么我做什么,保管囫囵个把我带下来。桑青蘅在前头听着,忽然接了一句:“你先保证你自己。”铁鹞子嘿嘿一笑,不吭声了。





观星脊在雾屿北境尽头,连着三百里不见人烟的石梁。越往北走,村子越稀,到最后一处名叫石背坞的小寨,再往前连车辙都没了。寨中猎户见我们捆扎行囊,纷纷围上来。为首的老猎人把手里的铜烟锅在石上磕得梆梆响。





“上星脊?”他抬眼打量我们,“晓得日子么?再过三日就是换关口。那一夜,山上要走猎队的。”





他说的换关口,一年两回,春一回,秋一回。山上老辈人传,脊顶是古时一位山主的坐处。那位山主不抢掠,不食人,生得比常人高大数倍,整夜坐在峰--


  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
  
  
顶石座上看星。看完星便把天上的位次编成歌,教给山下的牧人。牧人不懂星,只当他是山神一流。石座如今还在,整块青石凹成椅形,唤作星座。谁在那座上睡一夜,天亮醒来,三样里必得一样:人没了,人疯了,或者,得了一支别人写不出的笔。
  

  

  
“四十二年。”我低声说,“疯了四十二年。”
  

  

>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