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4红衣舞丘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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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十七岁那年,在雾岚山的高处,走进了一圈蘑菇。
雾岚山在西南,终年云雾锁腰,山是青黑的,云是白的,一道湖嵌在半山间,当地人叫翠釜湖,水绿得深不见底。我姓卫,单名一个峤字,山下卫家坳人,爹娘早亡,跟着舅父放羊。舅父家有个童养媳,叫青棠,比我大三岁,会唱山歌,会绣帕子。说好了,等我满十八,就圆房。
山里的老人,管那圈蘑菇叫“红衣舞”。
说是雾岚山里住着一族“金发红衣”,土话唤作“丽丘人”,住在仙丘底下。他们穿红衣,金头发,在月圆的夜里出来,手拉手在丘顶跳舞,吹笛子,那音乐甜得能把人的魂从耳朵眼里勾出去。人要是闻声走进舞圈,脚就不是自己的了,跟着跳,跳进丘底。丘底一日,世上一年。等你再出来,山川都改了模样。
翠釜湖边,立着一块残碑,碑文被风雨磨得只剩一半。碑上讲的是一桩旧案:早年有个牧羊的少年,在湖畔听见仙乐,走进一圈蘑菇里,只觉得跳了一炷香的工夫。等他走出圈子,回到村里,屋塌了,树粗了,他的未婚妻早嫁了人,抱着七岁的娃站在门口,问他找谁。他的爹娘在堂屋里供着他的牌位,算年份,整整七年。少年在湖畔哭了一夜。第二天,人没了。有人说他投了湖,有人说他又回了舞圈。
“别踩圈。”舅父跟我说过八百回,“听见乐子,捂住耳朵走,连头都别回。”
山里的规矩多。牧人讲,上山带的干粮,吃不完要埋进土里,不能随手丢。丢了,便是给丽丘人递了帖子。月圆前后三日,不借火,不借盐,不把自个儿的姓名报给生人。走山道上,要是眼前忽然起一圈雾,雾里有灯,灯有金有红,就闭眼,数到一百,再睁。我那时嘴上应着,心里只当是哄娃的话。青棠倒认真。她给我缝了个荷包,里头装一撮盐、一片桃木,让我贴身带着,说盐是人间烟火,桃是镇山的木,有这两样,仙乐近不了身。那荷包我一直挂在脖子上。后来在圈里,它果真烫过我胸口一下。就那一下,我心里头喊青棠的声音,才没断。
那年七月十五,月圆。
我记得清楚,白日里我把羊赶上北坡。那坡上有一片我从没去过的台地,草好。羊吃着草,我靠着石头打了个盹。醒来天擦黑,雾从湖面上漫上来,白茫茫的。我拢羊,拢着拢着,听见了笛声。
那笛子不像山外的笛子,调子绕,一声长,一声短,钻到人心尖最痒的地方挠。跟着是笑声,男男女女的,????,像风铃,我抬头,台地中央,雾气薄的地方,立着一圈蘑菇。白白的蘑菇排成环,环里头有光,淡金色的光,光里头人影晃动,红的,金的,一转,一转。
我捂住耳朵。可那音乐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,是从脚底板上来的,顺着腿往上爬,我的脚自己迈了一步。
后来的事,我说不周全。
我只记得我走进圈里,看见他们了。红衣裳,金发,男的女的都好看得不像真人,脸上笑着,手拉着手。一只凉凉的手伸过来,攥住我。我跟着转,一圈,两圈,脚下轻飘飘的,没有重量,没有时辰。我闻见蜜的气味,闻见露水的气味,金发红袖在眼前飞,我心里头明明有个声音在喊青棠,脚却停不下来。
也不知转了多少圈,我累极了,脚下一绊,摔出了圈子。
雾散了。月在中天。台地上空空荡荡,只有一圈白蘑菇,羊在圈外安静地吃草。我坐在地上,浑身冷汗,骂自己,拍拍土爬起来,赶着羊下山,心里只想着青棠,想着跟她说说这一夜的邪事,她准要拍着胸口念佛。
进村,我站住了。
卫家坳的路,不对。多了好几座我没见过的屋。村口的老槐,我离开时才一抱粗,如今两个人合抱不过来,我跑回舅父家,屋还是那屋,翻修过,门口贴着新对联。一个妇人端着盆出来倒水,三十来岁,眉眼像青棠,又不全像,她看见我,盆掉在地上,水洒了一地。
“你……你是人是鬼?”
她是青棠。我离开那年,她十七。她脸上有了细纹,梳着妇人的头。屋里跑出来两个娃,扯她的衣角。舅父从屋里出来,才几年,他白了头。他盯着我,盯了很久,嘴唇哆嗦,说:“峤娃?……七年了。都报了失踪,销了户,牌位都立了七年了。”
我在自家堂屋里,看见了自己的牌位。
牌位前一碗冷饭,饭上插着筷。香炉里的灰,积了厚厚一层。那一夜,舅父把七年的事,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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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句一句讲给我听。头一年,村里人漫山找我,找了三个月,只在北坡石缝里寻到我一只鞋;第二年,报了失踪,舅母哭坏了眼;第三年,青棠还等,夜夜在村口望;第五年,她爹娘做主,她不肯,寻过一回短见,叫人救下;第六年……第七年开春,她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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