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4红衣舞丘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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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她出嫁那日。”舅父说,“上轿前,朝你牌位磕了头,说对不住。”
  

  

  
我坐在堂屋里,听着,一声没吭。手心叫指甲掐出了血。
  

  

  
七年。我在蘑菇圈里,只转了一炷香。
  

  

  
第二日,青棠带着男人和娃回来看我。她男人姓梁,木匠,见了我,搓着手,不知说什么,末了只说,峤兄弟,家里的屋,我年年帮着修。青棠站在院里,眼圈通红,递给我一个包袱,里头是她这些年给我做的鞋,一双一双,按年份大小,从十七岁做到二十一岁。“后来就没做了。”她说,“人不长了。”
  

  

  
我抱着那个包袱,还是没怨她。一个等了七年、等成了死人的女人,凭什么再等。舅父老泪纵横,要给我做饭,我没吃。我一个人走出村,走上山,在翠釜湖边坐到天亮。
  

  

  
湖水碧绿,残碑立在草丛里。碑上那个少年的名字,我如今读懂了。
  

  

  
就在那片湖畔,我遇见了阿婆乌。
  

  

  
阿婆乌是山里头最老的婆子,独居在湖边一个石棚里,懂药,懂老规矩。她提着一串草药从我身边过,站住了,看了我一眼,说:“出来了?跟我来。”
  

  

  
她石棚里生着火,给我煮了一碗姜汤。我跟她说了蘑菇圈的事,她听完,点点头,说能出来,是你命硬,是你心里头有人,绊了一下,那一下,就是活路。她又跟我说,丽丘人的事,半真半假。
  

  

  
“雾岚山高,台地上有一种蘑菇。”她说,“白杆金伞,牛羊都不碰,那东西吃不得,闻多了,人就生幻象,看见颜色,听见乐子,快活无比。更邪的是,人一进那片台地,雾气压着,分不清早晚,饿了吃圈子边的野果,那果子也醉人。多少上山的人,在圈子里昏睡,三日五日,醒了还当只过了一夜。”
  

  

  
我问她七年怎么讲。阿婆乌说,碑上那个少年,村里老辈传下来的说法,他不是在圈里过了七年。他是那一夜出了圈,下了山,无颜见未婚妻,自己在山里躲了七年,采药为生,蓬头垢面。七年后回村讨一口吃的,人都不认得他了,他也只当自己是那夜才出的仙圈。人怎么记得自己疯过的七年呢。都推给仙了。
  

  

  
“仙好啊。”阿婆乌说,“仙偷了你的七年,你就不丢人了。”
  

  

  
我听着,眼泪掉进汤碗里。
  

  

  
阿婆乌又给我讲了丽丘人的另一桩本事:换婴。
  

  

  
她说山里人家生了娃,从前要在摇篮上压一块红布,挂一把剪刀,防的就是丽丘人夜里把娃偷走,留下他们自己的丑娃。那娃瘦小,古怪,长不大,老话说叫“丘剩”。真有疑心的,当婆婆的有个法子:煮一个鸡蛋,剥了壳,把蛋黄掏空,蛋壳里灌满米酒,放在摇篮边,自己躲在帐后看。那“丘剩”要是真的,闻到酒香,便要现原形,坐在摇篮里叹一口气,说一句“我活的岁数,比山上最老的橡树还长,头回见人拿蛋壳装酒”。说破了,当婆婆的就把这娃抱出门,送到溪边,用河水泼三下。第二天清早,自家的娃就好好地躺在摇篮里。
  

  

  
“哪有什么换婴。”阿婆乌往火里添了根柴,“山里潮气重,有的娃生下来弱,病恹恹,当娘的心里受不住,就当叫仙换了。拿蛋壳装酒,是给娃娃叫魂的老法子。酒气一熏,屋子敞一敞,娃受了暖,缓过来了,便当是仙把好娃送回来了。娃真没缓过来的……也有。那当娘的,就一辈子当是自己泼错了水。”
  

  

  
她跟我讲过她自己的事,她头一胎生的娃,早产,瘦得像猫,哭都哭不出声,她婆婆便说,叫丽丘人换了,抱去溪边泼。她死死拦住,说要泼,先泼她。她把娃焐在胸口,焐了七日七夜。屋中间烧着炭火,门帘捂得严严实实。娃哭出声那日,她一头栽在地上。村里婆婆们便说,是她心诚,仙把娃还回来了。只有她自个儿清楚,娃一日一日缓,是一日一日熬出来的。没有仙,也没有偷。
  

  

  
“后来我学医认药。”阿婆乌说,“就是为了这。娃弱,有药;人慌,要有个明白人。仙的话,哄得住一时,哄不住一世。”
  

  

  
她说到这里,不吭声了。火光在她脸上跳,我看见她眼角有一滴老泪。
  

  

  
第二天我下了山。我没有回村,
  

  

    

  

 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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