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5星座一夜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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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猎人没听清,自顾自说下去。他讲那山还有第二位主子,名姓没人敢提,都叫青雾猎主。猎主养着一队獒,浑身雪白,唯独耳尖赤红。每逢换关口,猎主便带着獒队在脊上巡走,收夜里走不脱的魂。那獒吠声怪,离得越近,听着越轻,像隔着十重棉被;离得越远,反倒越响,声声贴着你耳根。
  

  

  
他教我一句口诀,叫我务必记住:近听轻,远听鸣,听见轻声莫应声。
  

  

  
“寨里从前有个木匠。”老猎人说,“换关口喝多了酒,不信邪,上了梁。夜里听见耳边有人叹气,叹得轻轻的,他顺口应了一句。第二日人在山涧里寻着,怀里抱着自己的墨斗,见人就吟诗,吟的全是死人才听过的曲子。”
  

  

  
铁鹞子扭头看我,那意思再明白不过:说的就是你爷爷。
  

  

  
桑青蘅却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:“那一夜,寨里可是家家户户闭门窗?用什么闭?”
  

  

  
老猎人答:“门板上贴湿牛粪,窗缝塞蒿草。”
  

  

  
“可是怕獒进来?”
  

  

  
老猎人摇头。他说寨里老人讲,獒不进活人屋,它要的是夜里在外头游荡、自己回不来的魂。贴牛粪、塞蒿草,为的是另一桩。换关口那一夜,山上往下飘一种气味,甜丝丝的,闻着像烂熟的果子。人吸上一夜,天亮就要发癔症,哭的笑的都有,还有人半夜开门往山上走,说是上头有人请他去吃酒。牛粪的臭、蒿草的苦,恰好压得住那股甜味。
  

  

  
桑青蘅点点头,回身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末分给我们,叫我们贴身收好。她没解释,只说夜里若觉着头沉恶心,就取一撮舌下含着。
  

  

  
铁鹞子趁空凑过来,压低嗓子问她,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山上的底细。桑青蘅把药箱扣上,望着北边的云,半晌才说,她师父年轻时节,也上过观星脊,是跟着一位姓沈的书生去的。书生在星座上睡了一夜,下山便成了名震一州的诗人;她师父却在石座下守了一夜,第二日自己先疯了,逢人就讲獒队、讲猎主、讲红耳的白狗。师父拉扯她长大,临死前只反复念两个字:青蘅。
  

  

  
“我那时候小,不懂。”她说,“后来才晓得,那是师父自己的闺名。她疯了以后,把自己当成了我。我替她上山,是想看看,把她困在那一夜的,到底是什么。”
  

  

  
我心里一动,把残稿夹缝里“青蘅”二字的事说了。桑青蘅怔了怔,眼圈忽然红了,却没掉泪。她轻声说:“原来那一夜,石上一个,石下一个,谁也没逃过。”
  

  

  
第二日天没亮,我们把马留在寨里,徒步上了梁。
  

  

  
观星脊的山势跟别处不同。别处山是土石垒的,有树有水;这道脊像是被人用刀把一座大山齐齐削去半边,剩下的全是嶙峋青石,石缝里渗着暗黄色的苔。走了半日,云雾忽然从脚底升起来,一团一团往怀里撞。铁鹞子走在前头,腰上系一根麻绳,绳头拴在我和桑青蘅腰间,谁也不许离了谁三步。
  

  

  
入夜前,我们到了脊顶。
  

  

  
星座在脊顶正中。我先前在鞣皮上看过百遍,真见了它,还是吸了口凉气。那是一整块两间屋大的青石,石面天然内凹,曲度正合人的腰背,扶手下凹两处,恰可搁手。石缘磨得发亮,不知被多少人坐过。石座朝北,正对一片开阔的崖口。崖下是翻涌的云,抬头便是漫天星斗,密得叫人喘不过气。
  

  

  
我这才懂,何为以峰顶为座,静观星辰。
  

  

  
桑青蘅绕着石座走了一圈,在石缝处蹲下,捻起一撮黑褐色的土嗅了嗅,又看了看石座北面背阴处生的一丛矮株。那矮株开米粒大的紫花,香气极淡,闻久了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  

  

  
“坐石有三戒。”她站起身,脸色发白,“是我师门留下的旧话。一不呼人名,二不燃明火,三不留第二夜。今夜,你若执意要睡在这石上,就睡。我和铁鹞子守在十步外,绳子不解。你记住,无论听见谁喊你,哪怕是你爷爷的嗓子,也不许应。”
  

  

  
我问她那紫花是什么。她说山民叫它醉星子,长在高寒背阴处,白日里无味,夜里遇露才散香。闻多了入梦,梦里什么都有,醒了大半记不得,记牢的那一点,便要缠人一辈子。
  

  

  
铁鹞子在石座下风处生了一小堆火,被桑青蘅一把按灭。她指指石座旁岩壁上不知什么人刻的记号:一道弯月,旁边三道竖痕,正应了三戒。
  

  

  
夜深了。山脊上冷得邪乎,呼出的气都是白的。我裹着毡毯躺进石凹。石面冰人,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,起初还熬得住,后半夜人便迷糊了。迷迷糊糊间,先听见一声犬吠。
  

  

  
很远。响得奇怪,清清楚楚,像就在耳朵根底下。
  

  

  
我心里一紧,记起
  

  

    

  

 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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