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3荒原墨豹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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郡城的先生说,头骨确是豹,年轻的公豹,半分不假。可这豹死了有些年头了,头骨叫水煮过,刀刮过,眼眶和下颚上有人为穿凿的孔。那是挂毯上用的。西陲的大户人家,喜欢拿外邦进来的整豹皮铺椅子、挂中堂,豹头缝在毯子上,眼睛嵌玻璃珠。年头一久,皮毯烂了,骨头叫人随手丢弃。后来查明,这颗头骨是石坳村一个在外跑买卖的人,从外路客商手里收旧货收来的,觉着晦气,扔在雾溪河里,冲了几年,卡在石缝里,叫阿檐捡了。
  

  

  
为这颗头骨,宁大人还把那跑买卖的人寻来问过话。那人姓栾,常年在外路走货。他说那旧货是论筐收的,一筐零碎,里头有铜锁、瓷片、半张豹皮和这个头骨。他原想把头骨挂在铺子里镇宅,他婆娘嫌吓人,吵了三日,他赌气抱出去扔了。谁想到几日后,这东西成了半个荒原磕头的“山神爷”。他蹲在河边,看着石缝。自己都发愣。
  

  

  
铁证变成了笑话。牧人们灰头土脸,连蒲老爹都有好几日不说话。
  

  

  
可我心里头那点东西,没有放下。
  

  

  
因为我亲眼见过。
  

  

  
那是勘察队来之前,九月的一个清晨,我在岗上找走失的羊。薄雾贴着荒原走,太阳刚从东边的云里探出半个脸,金光斜着扫过来。我抬头。看见对面坡梁上立着一个东西。
  

  

  
通体墨黑。长身,长尾,脑袋圆圆的,两只耳朵支着,正回过头看我。隔着晨雾和金光,那东西的轮廓大得反常,肩背有小牛高,影子长长地拖在荒草上。我当时整个人钉在地上,气都不敢出,就那么一人一兽,对着看了有十息。它扭头,不紧不慢地走下岗,黑影像水一样泄进雾里,没了。
  

  

  
那是我这辈子离“墨豹”最近的一回。我跟宁大人说过。宁大人听完,问我,那晨光是从哪边照过来的。我说,东边。斜着照。他又问,坡上的草,秋天有多深。我说齐腰。他点点头,带我去兵器库,取出一张弩,插在那道坡梁上,让我退到我当时站的位置,回头看。
  

  

  
晨雾里,斜光下,那只弩投在草上的影子又大又长,肩背高高拱起,跟一头卧着的黑兽,差不离。
  

  

  
宁大人说,人眼睛估量远近大小,全靠旁边的东西比照。荒原上没有树,没有屋,晨雾一遮,光影一斜,近处一只大猫,看着比远处一头牛还大。他查访的那些日子,拿标尺杆对着所有目击的方位一一量过,按目击者说的距离反算,那些“墨豹”的肩高,没有一个超过一尺的。
  

  

  
一尺。是猫。
  

  

  
苍雾荒原上,野猫成群,有几代野猫,毛色黑得发亮,个头比家猫大,野性足,夜里出来,蹿得跟风一样。荒草齐腰,只露个背;雾气斜光,近大远小;加上牧人心里先装着一个墨豹,看什么都是墨豹。至于那些齐整的咬痕,野狗咬喉也有这个章法。荒原上的野狗,是牧人自己丢弃的狗繁衍的,成群结伙,专咬活物的软肋。
  

  

  
一样一样,又对上了。
  

  

  
可有一处,宁大人自己都没对上。
  

  

  
结案后第二年三月,蒲老爹过世了。老人家走之前,把我叫到炕前,跟我交代,他年轻的时候,跟着马帮走过很远的路,在外路一个荒废的兽园里,见过逃出来的黑豹。他说,那东西有没有在荒原上落下根,他不知道。他让我替他守着这个疑团:看见了,莫怕,也莫追。
  

  

  
他又拉着我的手说,官府的文书,他认。可荒原上的老人,心里也有一本账。文书是给外人看的,账是自己过的。野猫也好,墨豹也罢,荒原上的人敬了一辈子,羊反倒放得安稳。夜里下栏上锁,早起清点牲口,狗喂得饱,栏修得牢,这些个本分,都是心里头那只“豹”催出来的。他说人心里头,得有个怕的东西。啥都不怕的人,比墨豹还吓人。
  

  

  
我给蒲老爹送了终。出殡那日,我扶着棺,从荒原边走了一路。风把招魂的白幡吹得猎猎响。我回头看那片青黑色的石海,心里空得厉害。收留我的人走了,我在这片荒原上,又成了外乡人。
  

  

  
那年冬天我最后一次见“墨豹”,是在一个雪夜。羊栏
  

  

    

  

 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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