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2荒原毛手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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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底下是光石板,车轮一打滑就往沟里甩。我又去摸路基边的草。铁脊荒原上长着一种带刺的藤,藤条有手指粗,铺在路基坡上,秋后藤叶落了,满藤的倒刺支棱着。翻车的人往沟里滚,手在藤上一抓,满手血,满掌刺,虎口叫倒刺划开一道一道,翻起来的藤皮像粗毛,挂在手上、车把上??毛茸茸的一双手。
我又去看坡上那段风口。荒原上的风是横着走的,灌进黑桦坡的豁口,成了一股一股的横风。摩托开快了,风往车把上一压,车就偏。人在那个当口,两只手死攥着车把跟风较劲,筋绷着,车一上一下。旁边的孩子看,跟两只手在车把上扳腕子,一模一样。
我把四十里路一步一步量完,在槐树下坐着,坐了一下午。
我二十九岁监修这条路的时候,不是不知道软基要打桩,涵洞要加厚。我揣着明白装糊涂,把别人的命,填进了自己的钱柜。赫连璧那两个孩子的父亲,是我害死的。韩武官,邮差,一个一个摔断腿的人,账都在我头上。毛手不是荒原长出来的,是我亲手埋在路基底下的。埋了七年,它自己拱出来,攥住每一个过路的人。
那年冬天,我卖了车马行,又把这些年攒的钱全拿出来,备了料,雇了工,亲自上黑桦坡。软基一段一段挖开,打上木桩,填上碎石;涵洞拆了重修;风口那截,沿着路栽了两排槐树苗挡风;坡上的倒刺藤,清出路基三丈外。我在赫连璧出事的地方立了一块碑。碑上没有写毛手,写的是路况:哪一段有横风,哪一段雨天侧滑。过路的人老远就能看见。
苦役场派了十几个犯人来帮工,戴着镣,由看守看着。我跟他们一块挖,一块抬石,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。有个老犯人歇工时跟我讲,他在荒原上待了八年,场里救护车拉回来的翻车人,他抬过十几个,有几个没到场上就断了气。他说他们私下里也讲毛手。讲得活灵活现。后来一个懂路的犯人说,这路是“银元路”。修的人吃了银元,路就吃了人。我听了,蹲在地上,半天没抬头。
立碑那天,我把赫连璧的两个孩子请来了。阿砥、阿砺站在碑前,阿砺小,问碑上写的什么。阿砥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。念完,阿砥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恨,我却比挨了一刀还难受。
我在碑前跪了,朝着坟的方向,磕了三个头。起来时,满手是泥。
第二年春天,路修好了。从此黑桦坡再没有翻过车,“毛手”的事,也渐渐地没人提了。荒原上的老人偶尔还讲,讲完了要补一句,是修路的人把手剁了。
我以为这就是了。直到昭历三十九年那个冬天。
那年我四十三岁,在苦役场做采买。腊月里一场暴风雪,黄昏时分我押着两辆胶皮车从双桥往回走,车上拉着药和粮。车过黑桦坡,风大得睁不开眼,雪片横着飞。我忽然听见风雪里有哭声,是个女人的嗓子。
是方阿婆。她带着七岁的小孙子,去双桥铺看闺女,回不来,祖孙俩缩在碑后头,孩子已经烧得说胡话了。我们这一老一小要是在荒原上熬一夜,都得冻坏。
我把自己的棉袍子裹在孩子身上,把人扶上胶皮车。可风口那截路,雪把路面埋平了,看不见暗槽,车走上去直打滑,骡马惊了,竖起前蹄。风从豁口里灌,一车的人都往路基外头出溜。我跳下车,拿肩膀顶住车帮,脚蹬着路边的槐树根,一步一步往坡下挣。倒刺藤叫雪压着,我整只右手伸进藤窠里拽车辕,倒刺扎进掌心、手背,扎穿了袖管。血当时就下来了,藤皮翻卷着挂了我一手。
车稳住了。人都平平安安送到了苦役场。
那场雪下了三日三夜。孩子烧退了,方阿婆抱着孙子在火炕上暖着,逢人便说命是拣回来的。看守和犯人一起出来清路。我站在黑桦坡上,看着那条叫雪埋住的老路,第一次觉得,我压在心里七年的那块石头,轻了几分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夜里顶住车的,不光是我。雪底下正是我几年前亲手补过的那段软基,桩是新打的,吃得住力;我蹬着的那棵槐树根,就是当年栽下的苗子,扎了根,没叫我滑进沟里。我早年偷的工,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