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2荒原毛手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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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这辈子修过最长的一段路,是从自己的命上压过去的。





铁脊荒原在南荒边上,一片花岗岩的石头海,荒草齐腰,石头缝里终年刮着干风。荒原上有一条老公路,东头连榕桥镇,西头接双桥铺,四十里路,连个人烟都没有。路是早年用碎石和泥结的,年久失修,车一过,浮土能埋半截轮子。荒原中间有一座苦役场,高墙,铁门,关着各州郡送来的重犯。我叫骆长川,年轻时在工务局领差事,这条路,就是我监工修的。





那年我二十九岁,图快,图省。上头拨的银子,有三成进了我的腰包,路上的涵洞减了尺寸,软基只用碎石垫了垫,没有打桩。路通了车,我拿剩下的钱在榕桥镇开了间车马行,娶妻,生子,日子越过越旺。





头一桩邪事,是昭历三十二年六月。





苦役场的医官赫连璧,傍晚骑摩托从榕桥回场,车斗里坐着他的两个小儿。车过黑桦坡一段,出了事。摩托车冲出公路,翻下路基,滚了三滚,撞在一块花岗岩上。两个孩子在车斗里,命大,只是擦伤。赫连璧没救回来。





事后我去看过那两个孩子。大的九岁,叫阿砥;小的七岁,叫阿砺,住在榕桥镇的姑母家。阿砥眼睛直直的,跟我说,父亲出事前,两只手死死攥着车把,胳膊上的筋全绷起来,像在跟什么人抢。父亲回头冲他们喊了一句话。





“跳车。”





两个孩子跳了。阿砥说,他摔在草里抬头看,父亲还在跟车把较劲。摩托车一会儿往东,一会儿往西,两个车把一上一下,像真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上头跟他扳腕子。





出殡那日,我也去了。苦役场的人来了一半,镇上的人来了一街。赫连璧的寡妇一身白,牵着两个孩子,一声没哭,眼泪却没断过。坟在荒原外的乱石岗。棺木入土时,阿砥忽然问他娘,父亲说跳车,自己为什么不跳。满坟场的人,没一个接得上话。





打那以后,黑桦坡在我心里就压了一块石头。我夜里梦见自己站在坡上,看着一辆摩托歪歪扭扭地冲过来,车上的人冲我摆手。醒来一身冷汗。





满荒原的人,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。过了不到一个月,一个过路的驻军武官,姓韩,单人骑摩托走这段路,也翻了,人受了伤。韩武官养好了伤,逢人便讲,说他过黑桦坡时,车把上忽然多了一双手。一双长满粗毛的大手,毛是灰的,手背上筋络盘着,力气大得邪门,攥住车把往路基外头拽。他两只手使尽了气力抢不回来,眼睁睁连人带车翻进沟里。他爬起来时,那双手没了。车把上空空的。只有自己的十个指头印。





这事登了榕桥镇的报纸,“荒原毛手”四个字,一下子传遍了南荒。





其实在这之前,路上就不干净。开杂货铺的方阿婆跟我讲,近十年,黑桦坡到双桥这一段,年年翻车。赶车的老把式说,马走到那截路,无缘无故惊,车轱辘像叫人拽着。有个骑车的邮差摔断了腿,说他清清楚楚觉得两只手毛茸茸地捂上来,攥住他的车把。夜里赶路的脚夫,宁可绕二十里烂道,也不肯走那段路。





方阿婆还翻出一个本本给我看,是她那杂货铺多年收来的零碎消息:哪年哪月,谁家的车翻在第几道弯,伤了人还是死了牲口,一笔一笔记着。她不识字。画的是道道,一道代表一翻车。本本上画了几十道,密密匝匝,集中的位置,都是涵洞和软基那几截。她说她原本当是路邪,后来夜里睡不着,拿油灯照着看,看出名堂了。翻车的位置年年不差,都是那几处;别的路段,太平得很。





“路又不挑人。”方阿婆眯着眼睛说,“单挑那几个地方。那地方底下,准有事。”





我听着。脸上的肉直跳。





荒原有宿营的老规矩。方阿婆说,早年有两个走方的先生在坡下扎帐篷,睡到半夜,帐篷的帘子自己开了。一双毛手探进来,长指甲刮着地,一直刮到睡铺上。其中一个先生壮着胆子,抬手比了个十字,那双手缩回去,帘子自己合上了。第二天再看,帐篷外的草平了一片。





这些话,我听了心里发虚,脸上却不动。我是修这条路的人,我知道那条路的底。





那年深秋,我一个人推了辆自行车,从榕桥上了黑桦坡。





我存心挑了个起雾的清晨。荒原的雾贴着地皮走,两丈外看不见路。我骑到-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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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事那截,果然觉出不对:车把往左跑。我下了车。蹲下来摸路面。软基早沉了,路中间塌出一道暗槽,车一压,前轮往左导。转过一个弯,外侧的浮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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