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1夜哭无骨灯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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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回梧垄村那夜,刚进村口的老樟树,就听见了哭声。





梧垄在西原深处,归汀西县管。村子沿镜溪排开,溪上一道老鱼梁,鱼梁后头一座土墩,村人叫仙螺墩,说墩底下压着仙门。我自幼在村里长到十二岁,后来随做官的父亲迁去郡城,读书,学医,一晃十二年,这回回来,是祖母病了,病得重。大伯连着来了三封信,第三封信上只有四个字:阿婆念你。





那哭声很低,一起一落,拖着长腔,不像嚎,像唱,尾子往上挑,挑到高处打个旋,又慢慢咽回去,我在樟树下站住了。脚夫阿顺把担子换了个肩,压着嗓子说,少爷莫怕,是夜哭娘。来了三日了。





夜哭娘。这三个字我也听过。梧垄村的老规矩,五大旧姓:沈、罗、柯、白、晏,根子老,说是各有一位“溪吟女”守着。这五姓人家将有人走的那几日,夜哭娘便来,在溪边,在窗外,在河埠头的青石上,替阳世的人先哭,她不勾魂,不索命,只报信。她的哭声有三变。没病没灾时,谁也听不见;人一不行,先是低吟,像纺车;到了最后一夜,是尖啸,老辈人讲,能把窗纸震裂。





我学了几年医,不信这个。我问阿顺,哭声从哪边来。阿顺朝鱼梁后头一指:仙螺墩下。





进村已是亥时。祖母躺在里屋,一盏豆油灯,人瘦得脱了形,眼睛却还亮,她攥着我的手,手指头凉,嘴里念我乳名。麻婆婆坐在床沿的脚踏上,给她揉腿。麻婆婆是祖母的陪嫁丫头,比祖母小四岁,两个人在一个屋顶底下过了一辈子,家里小辈都当她是半个长辈。她见了我,眼圈红了,只说回来了好,回来了你阿婆心里宽。





守到后半夜,大伯把我叫到堂屋,给我讲夜哭娘的事。





他说这不是头一回。祖父咽气前,也是这样,哭了三夜。头一夜,大伯母以为是村里哪家死了人,披衣起来看,溪滩上空空的,哭声贴着水面走,辨不出远近。第二夜,守夜的四个人都听见了,就在东窗外头。第三夜鸡叫头遍,那哭声忽然拔尖,高得刺耳,窗纸真的颤,供桌上的铜烛台嗡嗡地响。祖父正是在那声尖啸里走的。





再往前,大伯说,老辈子传下来一桩大的。百十年前,村里沈氏宗祠里驻过一营过路的兵,营长就睡在祠堂西厢。那一夜满营的兵都听见外头有女人哭,从村头哭到村尾,又从村尾哭回来。第二天一清点,那营长夜里暴病死了。一营几百号人,个个听得真真的。后来那营长家里来人,才知道他是西原五大旧姓里某一支的后人,自己早不知道根子了,夜哭娘倒还记着。





大伯还说,夜哭娘的模样,村里好几辈人说法不一样。有说看见红衣女子,半夜立在鱼梁上;有说是个灰衣妇人,背对着人梳头;有走夜路的,撞见个白发老妪蹲在埠头洗衣,抬头一看,脸上没有眉毛。村里老辈子讲,这三样其实是一位。年轻媳妇看见她是姑娘,中年人看见她是妇人,上了岁数的,看见的就是老妪。多大年纪的人,就撞见多大的夜哭娘。





外村也有。邻县柯家渡的亲戚来讲,他们那边夜哭娘不站鱼梁,站渡口的老槐下,哭声先小后大,家里人听见,便连夜把寿材漆出来。有一回哭声连了七夜,第七夜那家的老汉自己坐起来了,骂外头的人,说哭错门了,他硬朗得很。据说外头的哭声顿了顿,慢慢地挪到村东头去了。第二日,村东头一个后生进山打柴,叫毒蛇咬了。





“传得神。”大伯讲到这儿,自己先摆手,“我也就当故事听。”





“她不害人。”大伯搓了搓脸,“她是来打招呼的。家里人有了这几日准备,走的人,走得体面;留的人,哭也哭得有个章程。”





我嘴上不说。心里却存了疑。





第二日夜里,哭声又起。我披了衣,一个人摸到溪滩上。月黑天,溪水响,那哭声果然就在前头。我往前走,它往远处退;我站住,它也站住。不远不近,总隔着一片苇子。我循着声音绕到老鱼梁,忽然听明白了。





老鱼梁是青石垒的,当中一道闸门。闸门年久,裂了一道缝。镜溪的水秋里浅,水流到闸前,从石缝里挤过去,先是嗡的一声闷响,再被夜里的山风一兜,顺着空槽往岸上送。送出来的声音,一起一落,尾子上挑,跟女人的哭声差不离。





我蹲在闸边听了半个时辰,心里有了底。





回去的路上,我还做了个试验。我把耳朵贴在溪滩的沙地上,哭声立-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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刻清楚了三分,词的腔调都分得出来;一抬头,声音又飘远了。声音贴着水和湿沙走,人站着听,辨不准位置,难怪村人都说哭声“会躲”。我学医时见过一个病人,住在磨坊隔壁,夜夜听见有人哭,搬了三回家都甩不脱,后来发现是磨坊的水轮轴裂了,轴一转,声音顺着他屋下的排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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