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1夜哭无骨灯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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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沟送进卧房。那一夜我回到院里,特意在东窗外站了站。窗纸旧,糊了一层又一层,风一过,簌簌地颤。我伸手按在纸上,纸不颤了,哭声还在。是我自己听错。哭声从鱼梁来,隔着半村,耳朵却当它在窗根底下。
第三日白天,我跟大伯说了。大伯半信半疑。我又去看仙螺墩。土墩边上有个豁口,风从豁口里灌进去,在空心的土腹里打旋,声音更低,更沉,贴着地皮走,难怪人辨不出来路。村里老辈人讲的“纺车低吟”,是石缝;“尖啸裂纸”,那几夜山上降温,风急,灌进缝里的声音又尖又紧。窗纸颤,烛台响,是声波激荡,旧书上记过,不稀奇。
我以为这事我看透了。
可就在那天傍晚,我在溪埠头看见了一个人。
一个老妇人,背对着我,坐在青石上。一头银白的长发披散着,手里一把木梳,慢慢梳,一下,一下。她脚边的水里,浸着几幅布,白布上洇着一片一片的红,被水一冲,丝丝缕缕往下游飘。她低低地哼着,哼的正是那三夜的哭腔。有词,我听不清,只听见“归来”两个字,翻来覆去。
我腿肚子一紧。溪埠头立着半人高的芦苇,我扶住芦苇,再定睛看,那老妇人梳完了头,把头发挽起来,回过头。
是麻婆婆。
她见是我,也不慌,拿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“少爷来了。帮我搭把手。”
水里泡的不是血衣,是祖母的寿衣里子,还有几条红带。西原老规矩,高寿的老人走,寿衣里要衬红,红带是子孙系的,先在溪水里过一遍,叫作“洗路”。我提着湿淋淋的红布,问她,夜里溪滩上哭的,是不是她。
麻婆婆拧着布,半天没说话。后来说,有她,也不全是她。
她跟我讲,夜哭娘的事,五大姓的老人心里都明白。早先哪有什么溪吟女,是哭丧的妇。西原旧俗,人家死人要“哭唱”,有调,有词,把亡人一辈子的好一句一句唱出来,干这个的都是各村苦命的妇人,死了男人的,没了孩子的,眼泪现成,嗓子也磨出来了。大户人家怕临时抓瞎,就世世代代养着这么个人,或者跟哪家的苦妇人有旧约。人一不行,她先到,夜里在溪边开唱。家里人听见,就知道该备什么了。
“你太奶奶那辈,家里哭丧的,是我娘。”麻婆婆说,“我娘走后,我接。再往后,没人学了,我就一个人来。风声水声替我帮腔,你们听着,就当是仙了。仙好啊,仙报信,不欠人情。人报信,倒像咒人。”
她跟我讲哭唱的规矩。亡人躺在堂屋,哭丧的妇人坐在门坎外,手里一根青竹,竹上拴白布条,唱一句,竹梢往地上一点。唱的是亡人一生的事:几岁出麻疹,几岁定亲,哪年盖的屋,哪个月子里没的娃。活人听着,眼泪就下来了;下来了,人就哭开了。最怕一家人憋着。憋过头,人是要病的。
“你阿婆年轻时。”麻婆婆眼睛望着溪水,“是我陪着嫁进来的,她头一胎难产,孩子没保住,是我在溪边替她哭的。那时候规矩严,月子里的娃,家里人不能哭,得外姓人哭。我坐在埠头,唱了一夜。你阿婆第二日就能吃粥了。她说,阿姐,亏你。”
她说着,自己倒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落进溪里。
她说她今夜洗寿衣,明日就是正日子。郎中下午来过,跟大伯交代了,就在这一两日。
我蹲在溪埠头。半天说不出话。我学医时读过一本书,书上讲,人对丧亲最受不住的,是没有准备。老辈人弄一个夜哭娘,哭三夜,全家上下在这三夜里把要说的话都说了,要流的泪先流了,人真走的时候,心里头那一下,就不那么剜。这是民俗,也是人心,我在学堂里拿这当学问,原来它就蹲在我家溪埠头,梳着一头白发。
那一夜,哭声又起,低一阵,高一阵。我守在祖母床前。祖母忽然清醒了,眼睛睁得很大,望着帐顶,脸上带着笑,嘴里含混地说:“来了?……是阿姐的嗓子。”麻婆婆握住她另一只手,俯下身,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