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0身后石响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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拜,也别急着跑。怪事都有出处。找不到出处,是你脚没走到。同行的有三个人:我师父,牧人向导阿都,还有山会一个年轻兄弟,叫小岑,我们是去复测峰顶那片石台的。为这事我师父准备了半年,他说邢慕岩当年的图有一块地方对不上,石鸦口的走向,图上跟实地理差了半度。
上到峰顶是晌午,天本来晴着。标杆刚立起三根,雾来了。苍岈峰的雾跟山脚下的不一样,不是飘的,是站着的。一堵白墙从口子里立起来,一寸一寸往前推。我师父看了看天,说活干不完了。下,绳子都拴上。
四个人一根绳,阿都在头里,我师父第二,我第三,小岑殿后。
阿都是山下牧人出身,四十岁,脸叫高原的风吹成了紫铜色,下山时从怀里掏出一把炒面,用指头弹了一路,嘴里低低地念。小岑小声问他做什么。他说,石鸦口的灰太岁不害人,可它爱清净。人从它门口过,得先递个话。弹一把面,算是借道。他又嘱咐,雾里不管谁拍你肩膀,都莫回头。伸手先摸绳,绳在,人就在。
我那时候手心全是汗,抓着绳子往前走,脚下碎石一踩一滑,雾把石鸦口填得严严实实,前后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人影。石头缝里呜呜地响,像有人把嘴凑在你耳边吹气。
下到石鸦口半腰,我听见了。
嘎吱。
我浑身的血当场凉了半截。一步,三四步那么远。从我身后,从绳子最后头,响起来。
我咬住舌尖,不敢出声。又一步。我听见小岑在我身后喘气,喘得很响,那声音却不在小岑的位置上,在更后头,在雾的深处。小岑贴着我耳朵说,贺砚,后头有东西跟着。我听见了。
“闭嘴,数步子,别回头。”我师父在前头低声说。
那声音又响了,嘎吱。我在心里数,一步,两步。数到十几步,我忽然觉出不对来。那声音太匀了,匀得没有活气。人走路,重一步轻一步,踩在棱上打滑,踩在缝里发闷,那声音一响一响,间隔、轻重,全是一样的,我师父也停了。他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石壁上。
石壁是热的。
“风。”我师父站起来,声音里那股绷紧的劲儿松了一半,“是风。”
他说石鸦口的片麻岩全是一层一层竖着裂的,缝子通天。山底下的灌风从石缝里往上灌,灌到哪一层,哪一层的碎石就往下滚。人在上面走,踩的是碎石;风在底下推的也是碎石,慢半拍,隔两丈。因为缝是斜的,声音从斜道里走出来,就落在你身后头。腿长的不是灰太岁,是这道石缝。
他刚说完,那声音果然又响了,嘎吱。可这一回我们四个人都站着,谁也没动。
我后背全是冷汗,嘴里却想笑。小岑腿还在抖,骂了一句牧人的土话。
可真正的事还在后头。
我们顺着绳子继续下,下到口子里一片开阔的石坪,雾忽然薄了,傍晚的日头从西边云缝里扎下来,正正照在坪上。我面前的雾幕上,立起一个东西。
一个巨人。
足有好几丈高,黑黢黢,长臂宽肩,头上还戴着一个棱角分明的怪帽子,一动不动地立在雾里,正对着我。
小岑叫了一声,往地上一蹲。我也僵住了,手脚冰凉。牧人的话在耳朵里炸:回头,就对眼。我盯着那个巨人,巨人也盯着我。我看见它肩膀上有一根什么东西横着挑出去,风一吹,那东西上的红布抖了抖??
那是我的标杆。是我背上横捆的标杆,标杆上系着我们插记号的红布。
我鬼使神差地抬了抬手。雾里的巨人,也抬了抬手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,巨人迎着我,也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别怕。”我师父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,很稳,“那是你自己。太阳在后头,你在前头。雾是一张白纸,你把自己描上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