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沉湖不见尾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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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r />头一天,机器安安静静。第二天后半夜,纸带乱了。乱得没个头绪。
我就坐在机器旁边,眼看着墨线往下一沉,拉出一个几丈长的大疙瘩。跟着又一个。跟着第三个。三个疙瘩连成一条线,从船底下慢慢往北移。满船的人都不说话,只有纸带走纸的沙沙声。霍先生额头冒汗,嘴里念叨,这么大的活物,书上没有。鲁九蹲在船头,把铜盆翻过来扣在水面上,耳朵贴着盆底听。听了一袋烟的工夫,他站起来,脸色很不好看,只说了三个字:
“起风了。”
风说来就来。沉瓶湖的风跟别处不一样,不是从天上刮下来的,是从水底下顶上来的,整片湖面竖着冒白气。浪头有半人高,木船像一片烂树叶。我们收机器来不及,铁管子在船帮上撞得哐哐响。就在这时候,船身猛地一歪。船底下有什么东西蹭了过去,又长又硬,蹭得船底的桐油一片一片地响。葛三娘客栈里那个伙计小柴当场叫了半声,把后半声咽了回去。
鲁九把那串桃木片一把扯下来扔进水里,又从舱底摸出一碗小米,顺着船舷撒,嘴里念念有词。怪得很。撒完米,船底下那股劲儿就松了,风也往旁边歪了半尺。我们拼命划到一个小湾里抛了锚。天快亮时,湖面平得能照见星星。
惊魂未定,我问鲁九,方才他念的什么。他说他也不懂,是他爹教的。湖底有老林子,老林子里压着旧朝的屋,风是压着的屋在叹气;米撒下去,给叹气的东西垫垫嘴。我笑他迷信。他瞪我,说你懂个屁,人在水上,嘴硬没用。
就着锚灯,小柴还缩着脖子。他抖着跟我讲,船底下那东西蹭过来时,他看见了一片鳞。锅盖大。青黑色。贴着船底闪了一下。我和霍先生对了个眼神。霍先生沉吟道,大湖深处有老鱼,鲟鳇一类,能长到一两丈,背上的骨板有甲片那么大,夜里循船走,是来吃船底挂的水草。小柴看见的“鳞”,多半就是那东西的背板。
那一夜没人再睡。我坐在船头,把这几日的见闻一条条记在本子上,墨迹叫露水洇开。鲁九靠着船篷打盹,铜盆扣在膝上。湖面静极了。偶尔有大鱼翻身,泼剌一声,黑夜里听着,跟一个人扎进水里没有两样。
第三天,霍先生不敢再往湖心去。鲁九说,湖心那一道最深的槽,渔户叫它“瓶胆”。瓶胆上头的水,颜色都跟别处不一样,发黑。从前有人试过把一盘绳子坠上石砣放下去,三十丈的绳子放完,石砣还在往下沉。
那年秋天,湖怪的事真正炸了锅,是因为一张照片。
拍照的是镇东头的牙医,卓鸣舟。卓鸣舟是外乡人,手很巧,医牙的手艺在雁碛镇头一份,穷人来看牙,他常常不收钱。可他有两样毛病。好名。好酒。九月里一个清晨,他独自驾小船上湖,拍回一张相片:一道长长的脖子举出水面,脖子顶上一个小脑袋,背后衬着三道驼峰似的黑影。
照片洗出来。全镇都疯了。山外的大报转了又转,来看湖怪的人把葛三娘的客栈挤得门板都卸了,黑石嘴边上支起一排卖汤饼的棚子。老祁因为最早登了《黑石嘴怪》,逢人就挺着胸脯走路。卓鸣舟更是不得了,走到哪儿都有人请酒,牙医馆的门槛都被踩凹了一块。
来看热闹的,也不全是闲人。有带长筒望远镜的,有扛着捞钩的。还有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,在湖边搭了法坛,拿桃木剑比划了三日,收了一褡裢香火钱。第四日人不见了,法坛底下丢着一只破鞋。
我陪岑守朴去黑石嘴复勘过一回。他拿照片对着日头照,又掏出罗盘量方位。他说,奇就奇在光上。清晨的湖面起雾,太阳在东岸,水里的东西若真在照片那个位置,影子该往西倒。照片上黑影的边缘虚得发飘,没有一根水草的倒影压着。这东西离镜头近,离湖底远,是浮在水面上的物件。他那时候没敢往“作假”两个字上想,只把这话写在私册里,写了八个字:形大如真,影虚可疑。
只有两个人不凑这个热闹。一个是岑守朴,他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只说了一句:“影子不对。”另一个是鲁九。他看都不看,只说沉瓶湖的东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