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沉湖不见尾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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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我二十一岁,在雁碛镇《边声报》馆里捡铅字。雁碛镇坐落在北地三道山口外头,再往北七十里,就是沉瓶湖。湖的形状像一只歪倒的长颈瓶,方圆几百里,找不到第二个比它更深的水。湖边人靠水吃水,却从不敢在水上说大话。老辈人讲,这湖是山神塌了半座山压出来的,瓶底通着阴河,扔进一座山去,也听不见个响。
我经手的头一桩轰动新闻,就跟这湖有关。
昭历十七年开春,新修的环湖公路刚通到黑石嘴。公路是用火药崩开岩壁一寸一寸抠出来的,路边堆的碎石还没长苔。四月里一个傍晚,湖畔客栈的老板娘葛三娘搭她男人的胶皮车回来,车过黑石嘴,她忽然叫停车。她后来在报馆堂屋里跟我学,说那一截湖面开了锅。水底下咕噜噜往上翻白泡,一个黑黢黢的大家伙在浪里头打滚,先拱起一道脊,又拱起一道,比她客栈的屋顶还宽。她男人吓得连喇叭都按不响,就看着那东西翻了三四翻,沉下去。湖面平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管这段湖的水政官叫岑守朴。五十来岁。瘦。左眼皮上有一道疤,平时替我们报馆做湖边的访员,按月领几百文的车马钱。他把葛三娘的口述写成稿子送进镇里。主笔老祁看完,咂着烟嘴改了半宿,第二天见报,标题就四个字:《黑石嘴怪》。
就这一个“怪”字,把山外的人全招来了。
其实沉瓶湖里有东西,这话传了不止一朝一代。镇学堂藏过一册无头无尾的抄本,叫《渡水残经》,纸页黄得发黑,里头记着一千三百年前的一桩事。有个游方的苦灯和尚,带着徒弟沿入湖的河口走,徒弟下水牵船,水里头忽然蹿出一物,张着大嘴直扑人。和尚站在船头朝水面比了个手势,厉声喝了一句,那物调头就沉,水面上浮起一道长长的水纹。抄本写到这里缺了页,和尚最后喝了句什么,没人知道。湖边几座破庙里供的也不是菩萨,供一块画着波浪的木板。年年开湖前,渔户们要往水里沉三牲,叫作“活口封瓶”。拿三牲的口,封住瓶底的口。
稿子见报,头几日我是不信的。我疑心葛三娘看错。湖边的老渔户却讲,那不算什么。黑石嘴下打鱼的鲁老汉,年轻时赶夜船,见过满湖的月亮底下浮起一排脊梁,一道接一道。数到第九道,他一篙子插进水里,船头上的灯当场灭了。再点着,湖面只剩他自己的船。这话他平日压在舌头底下,稿子一出,他自己拄着拐来报馆讲。
镇北开酒坊的寡妇苗婶,也跑来报信。她说入秋的夜里,湖岸的石头上坐着一个黑东西,比牛长,听见脚步,哧溜下水,走起来悄没声。我去看过那石头,上头一道一道的蹭痕,发白,像是湿物拖着走磨出来的。后来才知道,那是水獭拖鱼上石。成群的水獭一辈接一辈,石头叫磨成了光板。
我那时候还留着另一桩疑影。那年夏天,雁碛镇来过一个跑马戏的班子,在镇外空场上支了三天帐篷。班子里有一头灰皮的大象,白日里绕场给人骑。我亲眼见过班主把那象牵到湖边汊子里洗澡,大象整个身子泡进水里,只把鼻尖举出水面换气。隔湖看过去,就剩一个黑点点在水上移。看湖怪正热的那几日,马戏班子恰好在镇上,好多远客倒把这洗澡的象,认成了露头的精怪。班主是个胖子,听说后拍着大腿乐,说他这象替他挣了双份钱。
稿子见报后第七天,盐商尤掌柜家的车队夜过湖边公路,又出了事。尤掌柜的姨太太亲口跟我说,那夜大雾,车灯照出去只有两丈远。路当中忽然立着个东西,脖子长得邪,脑袋小,一晃就过了公路,钻进湖边的苇子地。拉车的四匹马一齐卧倒。尿了一地。车队二十几口子,没一个敢下车去看脚印。
老祁觉得这事越闹越大,把我叫去,塞给我一台洋人的照相机,让我跟着岑守朴上湖。他说,活要见东西,死也要把水底下的名堂捞一个上来。
我就是那时候认识鲁九的。鲁九是湖上最老的渔户,一张脸晒得像老树皮。别人下湖都挑天,他下湖挑水。他的船板上钉着一枚老铜盆,船尾挂一串桃木片。我问他那些东西做什么用,他斜我一眼。
“湖发脾气,跟人一样,先有动静。铜盆听水,桃木分水。剩下的,看命。”
跟我们同船的,还有山外来的一队勘察先生。领头的姓霍,带一台回声测深的机器,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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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根铁管子伸进水里,机器嘀嘀嗒嗒地响,纸带上划出一道一道墨线。霍先生说,这机器往海上去过,水底下卧着什么,它都能量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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