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8老嘀要过路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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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条铁路,修到暮石岭脚下,塌了三回。





头一回塌,是在开春。路基刚起了一人高,一夜的工夫,整段路堤滑进了山沟,像是地底下有只手,把它托起来,又翻了过去。第二回换了工段,夯实了,三天后半夜里又是一声闷响,连带着塌了半边。第三回最邪。白日里好端端的,工匠正在填土,忽然一阵旋风从岭上卷下来,工地上铁锹、箩筐飞了一地,人趴在地上抬不起头。风过之后,新砌的石坡裂了一道大缝。





三回下来,工地上人心惶惶。领工的老师傅请了好几个石匠来看,都查不出毛病。土是好土。石是好石。按说不该塌。到后来,工匠们自己就嘀咕开了,说这地方,怕是惊动了什么。





头一回塌方那天,我就在现场边上。只听见闷闷的一声,像老牛在地底翻身,脚下的土先颤。接着那一段刚起的路堤连着脚手架,不声不响地往沟里出溜,扬起半天黄尘。工匠们扔了家伙就跑,万幸是夜里停工,没伤着人。第二回塌在三天后。那夜下了小雨,值守的人说先听见沟里有水响,第二日路堤就滑了。第三回的旋风最唬人,大白天的,卷着砂石从岭上直插下来,工棚揭了顶,几口铁锅滚出去老远。





三回之后,工地上招不齐人了。本地的工匠说什么也不肯回来,说墩子院的老嘀显了灵;好不容易从外县招来的,干不了两天,听见夜里岭上的响动,工钱都不要,连夜走。工地上冷冷清清。只剩几个老师傅,和我们这些吃官饭的。





我那时在铁路上做监工的副手。姓祁,单名一个岭字,二十三岁,跟着总工程师傅学修筑。我们总办姓裴,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,修了半辈子桥路,什么险地都?过,唯独不信怪力乱神。可连塌三回,工期拖了两个月,上头催得急,他也黑了脸。





裴总办那段日子没睡过一个整觉。白日里带人踏勘,夜里就着油灯翻遍了这一带旧年的水文册子,还走访了岭上几户老人,打听泉水、山洪的旧事。有个老猎户跟他讲,几十年前暮石岭后坡有一处泉眼,水势不小,后来山崩了一回,泉眼叫乱石埋了,水没断,改从地底下走了。裴总办听到这儿,眉头动了一下。他连夜叫人在坡脚挖坑探水。挖下去不到一人深,坑里就渗出了水。





他心里那时已有了七八分底。只是有些话,他得先查扎实了,才肯对人心浮动的工匠们讲。





第四回塌的前夜,我头一回听见那声叫唤。





暮石岭是苍莽山深处一道荒岭,岭上多石,稀稀拉拉长着些矮松。我们要修的铁路,从岭前一片缓坡上横过去。坡半腰有一座老农场,唤作墩子院,是个几代的老宅,院墙斑驳,住着一户姓岑的人家。工地离得近,我常去他家讨水喝。





那夜轮到我值更。三更天,月亮叫云遮了,工地上点着几堆篝火。我裹着棉袄巡夜,走到坡半腰,忽然听见岭上??





那声音说不上是什么。狼嚎没有这个腔调,风也刮不出这个动静。又尖又厉,拖着长长的尾音,像是谁拿指甲刮铁皮,又像是一个人压在喉咙最底下的哭喊,一声接一声,从墩子院的方向传来。我头皮一炸,汗毛全竖了起来。





我壮起胆,提灯往墩子院走。院门虚掩着,那户人家的老主人岑老爹披着衣裳出来,神色倒不惊,只叹了口气。





“又响了。老嘀这是,不乐意了。”





我问,老嘀是谁。





岑老爹把我让进屋,灶上温着茶。他就着灯火,给我讲了墩子院传了几代的一桩旧事。





老嘀,是一具骷髅。





老宅堂屋的窗台上,供着一具人头骨,年深日久,磨得发黄,下巴用铜丝松松地连着。家里人管它叫老嘀。一日三餐,要在它跟前摆一副碗筷,逢年过节,还要上香。这规矩到岑老爹手里,不知传了多少代。





老嘀的来历,有两个说法,连他自己也不晓得哪个真。





一个说法,老嘀原是前朝末年一个从军的汉子。他在外打了十几年仗,九死一生,解甲归乡,回到墩子院,发现自家的田宅早叫一个黑心的堂亲占了。他去理论,堂亲表面上迎他回家,摆酒接风,夜里却下了毒手,把他害在屋中,尸骨草草埋了。后来他的遗骸被寻出来,头颅就供在窗台上。老嘀的“嘀”,据说就是他的小名。





另一个说法,却牵扯出一对姐妹。说当年这宅子里住着两姐妹,生得都好,为着一桩婚事,妹妹心生妒恨,把姐姐害在了这间屋里。姐姐冤死,骷髅留下,夜里尖叫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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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r/“这两个故事。”岑老爹说,“一个讲霸占家产,一个讲女子争风。你说信哪个。”
  

  

  
那夜我借着灯光,头一回细看了那具骷髅。头骨搁在一块旧红布上,眉骨高,颧骨宽,牙齿齐,颜色是经年的蜡黄。眼窝黑黢黢的,叫灯火一映,像还在看什么。铜丝连着的下巴半张着,倒真像要开口说话。我盯得久了,心里直发怵,连忙移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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