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8老嘀要过路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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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问,供着它,就不闹么。
  

  

  
岑老爹摇头。他说,老嘀平时安生,最怕的是挪动。它安安稳稳待在窗台上,什么事没有;谁要是起了心思把它移走、埋了,怪事就来:夜里尖叫,起怪风,屋里的东西自己飞。他爷爷那辈有一伙盗贼,听说这骷髅年头久,值些钱,半夜把它偷走,运到几十里外的镇子上去卖。结果一路鸡飞狗跳。那几个人当夜就叫怪声吵得发狂,第二日又老老实实把老嘀送了回来。
  

  

  
“那它跟修路,又有什么相干?”我问。
  

  

  
岑老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岭。他说,怎么不相干。你们那条路基,打哪儿过,他不晓得。可老嘀这些日子夜夜叫唤,那旋风,那塌方,老辈人讲,是它的地界叫人动了,它不肯。
  

  

  
我听得心里发毛。回去后,第二日一早,就把这事禀报给裴总办。
  

  

  
裴总办听完,黑着脸,半天没说话。他是不信这些的。可他终究亲自去了墩子院,又带着人,把塌方的地方仔仔细细重新勘验了一遍。
  

  

  
这一勘验,还真叫他看出了门道。
  

  

  
裴总办指着塌方面给我们看。暮石岭这片缓坡,底下全是一层层的碎石和泥,中间夹着水。前几年岭上泉水改了道,地下水渗进坡里,土层叫水泡软了,表面上看不出来。一修路,堆上土,坡吃不住重,自然一层层往下滑。这跟什么老嘀,半点关系没有。
  

  

  
“那旋风,还有半夜的尖叫呢?”有工匠问。
  

  

  
裴总办说,山里的旋风年年有。山沟、垭口地势凑巧了,风一卷就成旋。至于那叫声,他沉吟了一下,亲自夜里到墩子院后头去听。听完回来,叫人把后山坡一片乱石滩清开。乱石滩清开,底下露出一道老岩缝。岩缝里风一过,呜呜作响,叫石腔一逼,又尖又厉,跟夜里听见的一个声响。
  

  

  
“是风声。”裴总办说,“风钻岩缝,跟吹笛一个道理。你们夜里听的尖叫,在这儿。”
  

  

  
工匠们将信将疑。可有了缘由,人心多少定了些。
  

  

  
裴总办重新定了工段:不在滑坡上硬堆路基,改在坡脚先开一道暗沟,把地下水引出去,再用大块石头一层一层砌成护坡。这法子费工费时,可稳。
  

  

  
说也怪。自打引了水、清了那道岩缝,夜里的尖叫声真就没了。工地上再没起过怪风。新砌的护坡扎扎实实,立住了。
  

  

  
只是开工前,出了一桩谁也没料到的小事。
  

  

  
那具老嘀,在工地上该怎么处置。
  

  

  
按裴总办的本意,铁路征地,墩子院的老宅拆了一半,一具骷髅,交给地方上迁葬就是了。可他话刚出口,当晚岑家的人就寻上门来,欲言又止,说老嘀挪不得。工地上几个老工匠也跟着帮腔。他们是眼睁睁看着塌了三回的人。虽说裴总办讲出了道理,可真要动那骷髅,心里头还是打鼓。
  

  

  
那一夜,裴总办在灯下算了半宿的账。第二天,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。
  

  

  
他没迁走老嘀。也没强拆。
  

  

  
他改了图纸。
  

  

  
裴总办亲自去了墩子院,当着岑家人的面,对着那具窗台上的骷髅,说了一番话。他说,他不信鬼神。可他晓得,这老嘀在这岭上待了几百年,铁路是新东西,人是过路客,客不压主。他不迁它,也不埋它,他要在路基底下,给它留一条道。
  

  

  
后来修成的铁路,在墩子院那一段,路基底下专门起了一道大石拱,像一座小小的桥洞,空空的,横穿路基,两边敞着,人能走,风能过。岑家那具老嘀,仍供在老宅剩下的半间屋里,屋就在石拱旁边。按岑老爹的讲法,老嘀要上岭、要下坡,随时从石拱底下过。路是它的,也是铁路的。
  

  

  
“我这不是跟鬼低头。”裴总办后来跟我讲,“我是跟人的心,留余地。水的事,沟解决;坡的事,护坡解决;人心里头那点不安,你拿道理硬压,压不服。一道石拱,费不了几个工,岑家安心,工匠们安心,工程就顺了。”
  

  

  
我那时年轻,听了只觉得新鲜。
  

  

    

  

 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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