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7黑犬行雨夜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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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这辈子画过两百多张地图。最难落笔的一张,卡在雾汀郡沿海那一小段海岸线上。
地形其实不难。那一带我来来回回丈量了三年,哪道沟坎,哪片滩涂,闭着眼也摸得清。难的是笔尖走到白崖镇到暮港中间那条荒路,手就停住了。一停,停到第三十七年。那段路,我终究空着,没画。
制图局的上司问过缘故。我说,那一段,笔墨吃不住。
我叫沈砚,年轻时候在州里的制图房当差,专司沿海舆图的勘绘。那年我二十八。上头派我下来,补绘雾汀郡沿海的详图。雾汀在大陆东陲,是伸进海里的一块半岛,郡里多是盐碱荒滩,再就是石楠荒原。人烟稀,天气坏,一年倒有大半年罩在雾里。当地人讲,雾汀的风是从海底下刮上来的,带着腥气,钻骨头缝。
白崖镇在郡北,傍着一片白垩崖壁。镇子小。一条石板街,两排矮屋,街面上终年一层白灰。我到镇上那天是初夏,住在街尾的老客栈。掌柜是个寡言老头,姓邬,镇上人叫他邬拐子。他年轻时跑过海,一条腿叫桅索绞坏了,走路往外撇。听说我是来画沿海图的,还要在这一带住些日子,他给我登记房钱的手顿了顿,什么也没说,只在晚饭时多搁了一碟子咸鱼。
雾汀的日子清苦,也慢。我白日里背着测量的家什沿海勘路:三脚架,标尺,一捆木橛子。走到哪儿,就把橛子钉在哪儿做记号。石楠荒原上一丛一丛的灌木开着暗红的花,望不到头。滩涂上全是淤泥和碎贝壳,退潮时海鸟铺天盖地地落下来。住得久了,我渐渐摸出这地方的脾气。清晨有雾。午后起风。暴风雨总在黄昏前从海心那边压过来,来得又快又狠,压到头顶上才听见响。
镇上的日子我也看在眼里。男人多出海打鱼,一去十天半月;女人在家补网、拾贝、晒盐。一出海难,镇上就要添几个寡妇。白崖镇的坟地在崖东背风处,密密麻麻的矮坟,立着朽木碑。我勘路打那儿经过,常看见妇人坐在坟前,对着海哭。海边人的命,系在浪上头。轻飘飘的。
头一回听说黑壳,是我到镇上的第七日。
那天我从暮港方向勘路回来,贪了路程,往回走时天已经擦黑。沿海的荒路一边是石楠丛,一边是崖,崖底下就是海。起雾了。雾气贴着地皮走,我的灯只照得出脚前三步。走到半路,天变了。
海上的暴风雨说来就来。先是一道惨白的闪电,把半边天撕亮。紧跟着雷砸下来,震得脚下的地都发颤。豆大的雨点横着扫,我浑身转眼湿透,灯也灭了。我缩着脖子,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摸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赶到前头那座旧海灵祠避一避。
海灵祠是荒路上一座废弃的老祠。早没了香火,只剩个空殿子,是过路人躲雨的地方。我跌跌撞撞摸到祠门口,又一道闪电劈下来??
就在那片惨白的光里,我看见了它。
它立在荒路正中。挡在我和祠门之间。
那是一条狗,又比狗大得太多。我后来反复回想,拿灯影、拿远近折算过:它肩高几乎齐我的腰,通体漆黑,黑得连雨都挂不住,雨水顺着毛往下淌,像一道道墨线。最叫人魂飞魄散的是那双眼睛。太大了,圆圆地睁着,闪电底下泛着一种暗红的光,像两只烧红的炭盆。
它没叫,也没动。就那么挡在路当中,看着我。
我两条腿钉在原地,一动不敢动。风雨声,海涛声,全听不见了,耳朵里只剩自己的心跳。也不知那么钉了多久,也许只是几息。它偏了偏头,转过庞大的身子,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,往海灵祠的方向走。走出几步,它停下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我那时什么都顾不上想。脚底下自己动了,跟着它走。
它把我一直送到祠门口。我跨进门槛,回头再看,又是一道闪电。荒路空空荡荡,那条巨犬连个影子都没了,只有雨幕和雾。
那一夜我缩在祠角,再没合眼。第二天天晴,我回到客栈。邬拐子见我脸色,不用问,就开口了。
“撞见黑壳了?”
我抓住他,问那是个什么东西。邬拐子在我对面坐下,给我倒了碗驱寒的姜汤,不慌不忙,讲了一串我闻所未闻的旧事。
黑壳,是雾汀沿海叫了几百年的名字。老辈人讲,那东西是一条成了精的巨犬,专在暴风雨的夜里出来,走海岸线,走坟地,走荒僻小路。关于它,雾汀有两套说法,各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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执一端,争了不知多少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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