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6独目山君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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苍伯最后一次拨动火不思琴,是在一个大雪封原的冬夜。
老人活了九十六岁,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草屑,一双眼早瞎了,手指却还灵。琴声响起来,毡帐外头风雪呜咽,帐内牛粪火一明一暗,全族老小围坐着,没一个出声。他唱的是古歌,唱草原上有过一个额生独眼的东西,唱十七岁的巴野怎样拿一根烧红的铁锥,把豁兰部从灭顶里捞了回来。
那是苍伯给我们唱的最后一支歌。唱完,老人把琴搁在膝上,说了句“往后的事,归你们了”,第二天清早,人就在毡帐里坐化了。
那年我十一。头一回完整听这支歌。如今我也老了,记性一年不如一年,很多事都糊了,唯独那一夜的琴声和字句,一个都没丢。我把它写下来,留给后生。草原上的故事,怕就怕唱着唱着,变了味。
古歌里讲,那是很早很早以前,早到豁兰部还在乌梁原腹地逐水草而居的年月。
乌梁原大得没有边,春夏草长,能没住马背,大大小小的海子像碎银子撒在绿毯上。一入秋,百草转黄,风雪说来就来。豁兰部三千顶毡帐,牛羊漫山,按祖上的规矩,夏牧往北,冬牧往南,哪里水草好,就在哪里扎营。
变故起在那年的秋天。
北山的猎人最先遭的事。一伙进深山打黄羊的汉子,只回来了一个,人疯了,嘴里翻来覆去嚷一句话:山睁开眼了,山睁开眼了。他浑身是伤,背上五道印子,深得见骨。族里的萨满看了,脸白得像毡子,说那印子不像是狼虫抓的,倒像是什么东西生生长出来的指头印。
没过几日,怪事到了牧场上。
早起放羊的人,发现羊群叫什么东西掀翻了一片,羊是活活撕碎的,血淌进草里,黑了一大片,可羊身上的肉,一口没动。那东西杀人。不为吃。再往后,夜里守营的骑手听见山那边有脚步声,一步一步,地都发颤。有胆子大的伏在坡后看,借着月光,看见了那个东西??
古歌到这一段,苍伯的琴忽然拉了个长音,帐里几个小娃吓得钻进了大人怀里。
他唱,那东西比最高的毡帐还高出半个身子,浑身长着灰红色的长毛,胸膛宽得像一堵石崖。它的脸上,凡人长两只眼的地方,皮肉是合着的,只在额头正中,竖着生了一只独眼,眼珠浑黄,没有白也没有黑。它从不下山进村,只在夜里立在山头上,那只独眼扫过牧场,扫到哪里,哪里的牛羊就瘫成一片,人也动弹不得,像叫那一眼钉在了地上。
族里开了大帐议事。老首领问萨满,这是什么。萨满翻了祖传的骨卷,说,这是山君,是山自己生出来的东西。老辈人讲,深山里头,山有灵,灵闷得太久,或者山里的血食供奉断了、冤气积了,山就会睁开一只眼。山君睁眼,要收东西。它不要牛羊。它要人。
果不其然。第七日,那东西下了山,堵在部落冬牧场的山口,不开口,只用独眼对着营盘。萨满带着全族最老的几个长者,捧着奶酒和最好的牛羊上去谈。山君居然会说人话,声音像石头碾石头。它说,它睡了许多年,叫山里的血食和人声喂醒了。要它不踩平豁兰部,每隔三十日,部落送上一个活人到山洞口,外加五十只羊。送满三百六十回,它重新睡。
三百六十回,三十年。三十年间,豁兰部的后生,要一辈接一辈填进那个山洞。
全族都灰了心。有人主张拔帐远走,可乌梁原往北是冰原,往南是别的大部的地界,三千顶毡帐拖家带口,能走到哪里去。也有人主张硬拼,召集了全族的弓箭手,趁夜摸上山。那一仗,古歌里只唱了四句:箭射在它身上,像射进老树皮;它一掌扫过来,七个骑手连人带马滚下了坡;天亮清点,回来的不到一半;山君把话撂下,下月的供奉,要加倍。
豁兰部,就这样被一只独眼,按在了山脚下。
那三十日,是豁兰部最难熬的三十日。萨满叫全族把毡帐往南挪了三日路程,躲开山君独眼能扫到的地界。可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供奉。白天,牧场上听不见歌声,连孩子都被大人捂紧了嘴,不敢叫;夜里,山风远远地从北边过来,呜呜的,老人说那是山君在数营盘里还有几口人。
巴野那些日子没怎么说话。他天天背着阿爸留下的旧皮囊,往北山脚下跑,伏在乱石和草丛里,一看就是一天。有一回他叫巡山的骑手撞见,拽了回来,老首领骂他不要命。他也不分辩。第二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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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又去了。苍伯在歌里唱,巴野是在看三样东西:山君什么时辰回洞,什么时辰睡得最沉;洞口的风往哪边吹;还有,那东西走路时,先迈哪只脚,转身要几步。
他回炉边,关了三天帐门。谁也不见。第三天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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