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6独目山君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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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他抱着一卷羊皮,摸进了老首领的大帐。羊皮上用炭条画满了道道,山洞的走向,火墙的位置,羊群进山的次序,一笔一笔,连他自己伏在哪里、从哪一步开始数心跳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  

  

  
老首领就着油灯看了半宿,看完,一个字没说,把帐里最老的几个长者和萨满都叫了来。
  

  

  
头一个月送上去的,是个犯了死罪的奴隶。第二个月,奴隶不够了。古歌唱到这里,苍伯的声音哑下去,满帐人的拳头都攥着。老首领咬着牙说,再这样下去,下个月送谁,送你,还是送我。
  

  

  
就在那一夜,巴野站了出来。
  

  

  
巴野那年十七岁,是个孤儿。他阿爸原是族里最好的铁匠,早年救过老首领的命,后来在一场雪暴里没了;阿妈生下他不久就病死了。巴野吃百家奶、穿百家衣长大,生得瘦,不爱说话,平日就在他阿爸留下的铁匠炉边拉风箱,谁也没拿他当个人物。
  

  

  
苍伯在歌里讲,巴野进大帐那天,身上还系着打铁的皮围裙。他说,送活人,送不到头的。他阿爸生前讲过,天底下没有杀不死的东西,只有没找着的命门。山君全身刀箭不入,可它那只眼,长在最外头,是它看路的地方,也是它最软的地方。
  

  

  
老首领问他。你怎么杀。它堵在山口,人近不了身,近身也躲不开那一掌。
  

  

  
巴野说,不跟它在山口打。它夜里要回山洞睡觉,趁它睡熟了,人摸进去。他不要千军万马。只要三样东西:一根他亲手打的铁锥,一捆干透的牛油,和一张活剥下来的领头羊的整皮。
  

  

  
古歌唱,那一夜,全族的匠人都动了手。巴野把一根胳膊粗的铁锥在炉里烧了三天三夜,锥尖淬了三遍油,又在锥身上密密刻了一百道倒刺。他说,锥子扎进去容易,拔出来才要命。倒刺挂住了,山君自己抠不出来。
  

  

  
动手前一日,巴野把全族最老的牧羊人请进帐,问了一夜的话。他问领头羊的脾性,问羊群进了黑洞是扎堆还是散开,问羊闻见血腥气会怎样。第二日,他又亲自上山,把赶羊的路一寸一寸踩过,哪里有坎,哪里有沟,全记在心里。
  

  

  
他还做了一件事。他把族里几个跟他一处长大的少年叫来,交代:明日夜里,他若回不来,叫全族照旧往南走,不许上山收尸,更不许为了他再送人进洞;他若成了,山上见火光灭、听见三声鹰哨,全族再举火把上山。他说,这一趟赌的是他一条命,豁兰部三千口人,谁也不许跟着他赌。
  

  

  
少年们红着眼应了。最小的一个问他,巴野哥,你怕不怕。巴野想了想。说,怕。可见着族里一月一个往那洞里送人,他更怕。怕着怕着,就不怕自己了。
  

  

  
三十日的期限到了。
  

  

  
那天夜里。巴野一个人上了山。
  

  

  
他先把五十只羊照旧赶到山洞口,又把那张领头羊的整皮裹在身上,手脚着地,混在羊群里,一步一步,跟着羊往洞里走。山君堵在洞口,独眼半阖着,一只一只地数羊。古歌唱,巴野的心跳得像擂鼓,羊皮底下,他两只手全是汗,可他没停。山君数羊数到一半,打了个哈欠,转身往洞深处去睡了。它万没料到,这一群羊里,混着个要它命的人。
  

  

  
山洞深得很,弯弯曲曲往山肚子里钻,越往里越暖,满鼻子腥膻气。巴野甩掉羊皮,贴着洞壁,摸到最里头。山君躺在一片兽皮堆上,睡熟了,鼾声像打雷,那只独眼闭着。合起来的眼皮上,只剩一道竖缝。
  

  

  
巴野没有急着动手。他先把带来的牛油在洞口要道上堆了三处,火折子压在石头底下。然后他回到山君跟前,把那根铁锥架在随身的炭炉上,烧。烧到锥尖透红。黑暗里像一截立着的火。
  

  

  
他双手握紧锥柄,对准那道竖缝,用尽全身力气,扎了下去。
  

  

  
古歌唱到这里,苍伯的琴声“铮”地断了一根弦。老人也不停。就着断弦接着唱。
  

  

  
一声惨叫。整座山都在抖。铁锥连带着倒刺,齐齐没入那只独眼。山君疯了,两只蒲扇大的手在脸上乱抓,抓得自己满脸是血,可倒刺挂住了,它越抠,锥子扎得越深。它跳起来,撞得洞顶碎石如雨,独
  

  

    

  

 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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