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4黄爪夜叩门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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乌姑收我做徒弟那年,我十四。头一天她没教我认药,也没教我接生,只把三样东西摆在我面前:一盏油灯,一撮粗盐,一把生锈的旧铁剪。
“记住了。”她说,“守产房,灯一夜不能灭,门槛上的盐一夜不能断,这剪子压在产妇枕头底下,天不亮不许拿出来。”
我问这是做什么。乌姑脸黑,只说,山里有些东西,专挑女人下不来床的那几夜。灯是给活人照路的,盐是拦东西的,铁器,它怕。我那时还小,听得汗毛倒竖,半句不敢多问。
我们那地方叫枯脊山,一道道山岭横着。山是干山,石头多,土薄,山上的树稀稀拉拉,远看像一头瘦牲口露着的肋骨。山坳里有个村子,唤作鹞落坳,三十几户人家,沿一条山溪住着。乌姑是十里八村唯一的稳婆,也是我远房的姨。我爹娘死得早,她把我从舅家领出来,一口饭一口饭养大,教我认草药、看脉象、熬催产汤,也教我那些说不清道理的老规矩。
山里人管她叫蔺乌姑。当面这么叫,背后也这么叫。她五十出头,男人早死,没儿没女,一张黑脸,眉骨高,说话又冲又硬。可山里的女人都说,乌姑在,命就在。她一辈子接住过多少孩子,她自己记不清,我替她记过账,到我出师那年,三百一十七个。
那年我十七。头一回跟着她守难产。
难产的是村东头漆匠的媳妇,叫阿岑,二十岁,头胎。胎位不正,已经疼了一天一夜。乌姑带我进门时,阿岑躺在里屋的木板床上,头发湿得像水里捞出来,嗓子哭哑了,人一阵阵发昏。外屋生着一盆炭火,阿岑的婆婆在灶前转来转去,嘴里不停念叨,念的是近来村里那桩邪事。
那年冬天,枯脊山一带不太平。
先是后山坳的猎户媳妇,生过孩子第三天,人忽然没了。头天还好好的,能坐起来喝汤,第二天一早,浑身火烫,下身血流不止,等乌姑赶去,人已经凉了。孩子也怪,好好的,半夜没了声息,第二天早上发现,小脸青紫。再往后,隔二十里的石窑村,又一个媳妇出了一样的事,也是产后发热,孩子失踪。夜里还在襁褓里,天一亮,襁褓空了,门窗都闩着。
三桩事连在一起,山里就起了话。
老人们说,是黄爪老妪下山了。
那东西的名目,我打小听过。说她是山里的老祟,专闻产房的血气。哪个女人生孩子,她就从墙缝里、门槛底下钻进来,趁女人最虚的时候,先抽走大人的精气,再把新生的娃娃抱走。她长得半人半鬼,披头散发,一身皮包骨,十个指甲又黄又长,像鸡爪子。腰里系一条旧裙,裙子上挂满小小圆圆的东西。老一辈讲,那是历年来叫她抱走的娃娃的天灵盖,一个,就是一条命。
我头一回听乌姑讲这个,吓得好几夜不敢出门撒尿。乌姑却从不接这个话。有人当着她面提黄爪老妪,她就黑着脸说,少嚼这些有的没的,把心思用在烧热水上。
十五岁那年,我跟乌姑出过一趟远门,到石窑村给一个横生的媳妇接生。那家男人在门外搓着手,搓得两手通红,嘴里翻来覆去一句话,说前儿夜里,他亲眼看见房后头立着个披头散发的影子,叫他一石头砸过去,没了。乌姑听完,问他,你砸着没有。男人说,黑灯瞎火,谁晓得砸着没有。乌姑又问,她进你院子了没有。男人说,那倒没有。乌姑哼了一声,说,人家没进你的门,你先扔石头;你媳妇屋里水没烧开,你倒有工夫打鬼。
那天产妇折腾到鸡叫才落地,母子平安。乌姑收了药箱,临走把那家男人叫到跟前,指着产房窗根底下一行脚印给他看。脚印很浅,赤着脚,围着屋子绕了两圈,到窗根底下停住,站了很久,又顺着原路回去了。脚印没有一道朝门口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乌姑说,“她要是来索命的,进来就是了,绕什么圈子。”
男人蹲在地上看那脚印,半天没言语。乌姑没再点破,只叫他往后夜里在窗根底下搁碗热汤,把院门修结实,野物拦在外头比什么都强。回来的山路上我问乌姑,那脚印是不是芒娘的。乌姑没承认,也没否认,只说,这山里的老规矩,产房百步之内,连过路的活人都要绕着走。她绕两圈,听两声娃娃哭,就走了,碍着谁了。
阿岑的婆婆念叨着,一把抓住乌姑的手,求她,今夜千万看住,东西若真来,多少钱都出。乌姑把手抽回来,说,钱不钱的,你只管烧开水,一锅接一锅烧,别断。布巾子全煮过,剪子在火里烧红。记住,谁也不许进产房,男的更不成。
那天夜里,我才晓得乌姑那些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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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规矩,一条一条,全是有讲究的。
孩子生下来是后半夜。乌姑先把铁剪在炭火上烧透,凉了,才剪脐带。接孩子的布全是滚水里煮过的,拧干,趁热包。孩子落地是个丫头,哭声不大,细细的,像猫叫。乌姑把孩子擦干净,搁在阿岑枕边,又叫我把备好的草药汤一勺勺喂阿岑喝下去。
阿岑虚得只剩一口气,可还活着,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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