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3十八面夜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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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海那边读书的第三年,接到阿爷一封信。信上只一行字:阿槿不中用了,回来,赶上七月半还有救。
阿槿是我妹妹。我走那年她十二岁,能追着退潮跑半道沙滩,捡一裙兜子花贝壳。信寄到学堂时正逢梅雨季,信纸潮得发软,末尾那两个字洇开一团。我盯着看了半宿,第二天天没亮就去码头买船票。
我们那岛叫白屿,在南大洋上,岛子形状像一尾侧躺着的鱼。西岸有一串渔村,我家在鱼尾巴尖上,村名唤作暮潮渡。村人打渔、种椰、晒盐,闲下来就雕面具。雕面具是我们暮潮渡人的祖传手艺,木料只用岛北山上一种苦木,当地人叫苦督木,木色发白,质软,下刀顺丝,干透了轻得像一层壳,画上彩,描出眉眼,活脱脱一张人脸。
我阿爷是村里最好的雕匠,也是最末一代祭师的外门弟子。我们岛上有老例,人害了邪病,医药不济的,就要做通宵大祭,请神压鬼。这祭祀有名目,唤作“十八面夜”。老辈人讲,人身上有十八种病,每一种病后头都跟着一个病主,各有各的面目,各有各的脾气:害寒热的是烧面主,抽筋骨的是挛面主,迷心窍的是癫面主,压梦境的是魇面主。祭师把十八面木主一一请出来,戴着它们跳一夜,最后替病人跟病主讲斤两,献上饭食花果,礼送出村,病就算应了。
我小时候在阿爷的作坊里见过那些面具,整整一架子,灰尘积得厚。我问阿爷,戴上面具,人就真成了病主么。阿爷拿刻刀在我脑门上轻轻一磕,说,戴的人晓得自己是谁,面具才有用。戴的人先糊涂了,那就真要出大事。
船走了七天。暮潮渡的滩还是老样子,沙白,礁黑,椰子树叫海风吹得全往一边歪。可我一进村就觉出不对。日头才偏西,家家户户已经关门,街巷里不见孩子跑,连狗都不叫。阿爷站在自家门口等我,两年没见,他矮了一截,背全驼了,眼白浑浊。他看见我,只说一句,回来了就好,洗把脸,去看你妹。
阿槿躺在里屋。
她烧得满脸通红,嘴唇爆皮,人瘦得脱了形,手腕子细得我一只手能圈过来。可她眼睛睁着,直勾勾盯着房梁,嘴里不出声。我伸手去探她额头。她眼珠一转,看向我,嘴角慢慢咧开,咧得极大,像是认出了我,又像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人。我手一抖。她今年十五。十五岁的姑娘笑不出那个样子。
守在床边的稳婆四婆婆把我拉到外屋,压着嗓子说,这病起了半个多月。先是发热,请了岛上的郎中,汤药灌下去,热退了又起。后来人开始夜游,白日里昏睡,一到夜里就自己下床,开门往海边走,两个壮汉子都拽不住。再往后,她睁眼不认人,嘴里学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古话,声音又沙又老。四婆婆说,郎中早摆手了,叫家里备后事。你阿爷不肯,他说还来得及,七月半,做十八面夜。
“可祭师呢?”我问。岛上最后一个老祭师我记得,姓盘,我六岁那年就没了。
阿爷在外屋接话,声音平得很:“盘师傅走前,把全套请神曲文,口授给了我。”
我看着阿爷。他一个雕面具的,七十多岁,连走路都打晃,要主持通宵大祭。他像知道我想什么,从柜子顶上捧下一个旧木匣,打开。里头是一叠发黄的椰叶册子,边都磨毛了,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古字。他说,他留这个匣子留了三十年,本想带进棺材。
“阿爷,”我嗓子发紧,“那东西,真有用?”
阿爷没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望着西边的海,半天才说,你妹每夜往海里走,你晓得她去寻什么。我摇头。他说,她自己晓得,病主也晓得。你妹是早产儿,生下来那年,盘师傅给她批过,说这孩子魂轻,压不住梦。我那时只当老人随口讲。
当夜无话。第二天开始,村里帮着搭祭台。
祭台搭在村中央的老椰树下,用新鲜椰叶和大蕉叶扎成,四角插香。台中央铺一张新草席,席上摆一个大瓦盘,盘里盛着给病主们的供品:三碗椰浆饭,一束野花,一摞切成瓣的青槟榔,还有一盏长明灯,灯油是陈椰油,要点一整夜。十八面旧面具从各家各户收上来,这些面具不祭的时候分藏在十八户人家里,一户一面,镇宅用。阿爷的两个老伙计,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鼓手甘伯,一个会跳祭舞的驼背阿渡,带着村里十七个青壮后生,把面具一一在台后挂好。
阿爷把我叫到作坊,门关严。他指着架子最上头一个木盒,叫我自己拿下来开。
我开了盒。里头是一面我从没见过的面具。
那面具比其余十七面都大,雕成半熊半人的样子,鬃毛根根倒竖,眼窝深陷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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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嘴咧到耳根,一口白牙。木面年头太久,泛着死人骨头那种灰白,彩却还鲜,血红、墨黑、藤黄三色,狰狞得很。我盯了一眼,心口就像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“这是第十八面。”阿爷说,“大墓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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