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3十八面夜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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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岛上十八病主,以大墓主为首。老例讲,大墓主坐镇乱葬岗,万病都归它管,请它最难,送它更难。这一面从不往人家里放,平日锁在我家作坊梁上,三十年没下过地。阿爷说,十七面是请,这一面,是压。请神容易送神难。跳大墓主的人,跳完最后一场,要亲手替它把面具摘下,送回盒里,盖三层红布,上锁。少一道手,它就不肯走。
“今年跳它的,是你。”阿爷看着我。
我说我不会。我在海那边念书,学的是洋文算学,我连祭舞的步子都不会迈。阿爷说,不要你会跳,只要你清醒。十八个人里,十七个戴上面具要入戏,入了戏病主才肯出来谈斤两。唯独压场的大墓主,戴它的人一步都不能真进去。你进了,满场十八个病主没人压得住,你妹也就没了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
阿爷说,因为它要挑的是你妹。阿槿魂轻,病主们这半个月已经从她身上走过一遭,明夜是收她走的日子。能跟它们对面讲斤两的,得是她血脉里最亲、又在外头读过书、心里头没有这些鬼的人。你心里没有它,它才拿你没法子。
我捧着那面面具,木头在掌心里又冰又沉。明明轻得像层壳,我两只手却端得发抖。
七月半,夜。
天刚擦黑,甘伯的鼓就响了。
那鼓叫鬼鼓,鼓身是掏空的整段椰木,两面蒙鲨皮,平日沉在河泥里养着,逢大祭才起出来。鼓槌是两根苦督木棍。甘伯虽然瞎了一只眼,手劲还在。头三声鼓砸下去,又闷又沉,不像敲在皮上,倒像敲在地底下,震得人脚底板发麻。村里各家各户把门闩死,只留门缝,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一串伏在暗处的眼睛。
阿槿被抬到祭台前的草席上,平躺着,额上盖一片鲜椰叶。长明灯点上,火苗叫海风吹得歪歪扭扭,却始终不灭。
阿爷换上白色祭袍,赤着脚,捧起椰叶册子,站到台中央。他先朝四方躬身,然后开口诵唱。那调子我从没听过,又长又缓,字句古拙,一个字一个字从他胸腔深处碾出来,混着鼓点,在夜里传出很远。海边的浪声、风过椰叶的沙沙声,全叫这唱声压了下去。我站在台侧,看见草席上的阿槿,手指动了一下。
面具一场一场请出来。
先是烧面主。戴它的是村里的年轻渔人,面具赤红,眉眼倒挂。他踏着碎步旋到台前,浑身抖,像是叫火烧着了,舞得越来越急,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。阿爷唱声不停,四婆婆端一碗清水上去,含一口喷在他脸上。渔人一个激灵坐起,被人扶下台去。阿槿脸上的红,退下去一层。
挛面主、盲面主、魇面主。一场接一场。鼓点忽急忽缓,舞者有的在地上翻滚,有的立着打摆子,有的凭空抓挠,像是要凭空里抠出什么东西。
到瘫面主那场,跳舞的是个半大后生,叫阿橹,才十六,是阿槿平日最要好的伙伴之一。面具灰白,嘴角往下耷拉。阿橹舞到台前,两条腿一软,跪下去,再起不来,只用两条胳膊拖着身子往前爬,爬过的地方,草席叫他攥出几道印子。我看着心头发紧,侧眼去看阿槿。她平躺着,垂在身侧的一只手,五个指头慢慢蜷起来,又慢慢张开,跟着阿橹爬一下,她蜷一下。四婆婆在旁边长出了一口气,说,应上了,她身上的瘫,叫他替着爬走了。
那十八个后生白日里还跟我打招呼,此刻戴了面具,火光底下,一个一个全成了别的东西。我后背的汗就没干过,衣服贴在脊梁上,冰凉。台下黑压压站满了村人,没人出声,几百口人静得只剩呼吸。我后来走过许多大城,见过戏园子里唱大戏,台上亮堂,台下嗑瓜子喝茶,热闹是热闹,再没有那一夜的阵势。那一夜台上台下是一口气连着的,台上谁哆嗦一下,台下几百个人就跟着哆嗦一下。
我后来才懂阿爷讲的“入戏”是什么。那不全是装的。通宵的鼓,整夜的舞,火光、鼓声、古唱一齐熬着人,熬到后半夜,人的神思自己就恍惚了,跳着跳着,真觉得脸上那张木面长在了肉上。台下的病,台上的人替你害一遍。害完了,病就跟着面具走了。
午夜过后,轮到癫面主。
戴它的是驼背阿渡。阿渡跳了一辈子祭舞,是全场最老到的舞者。癫面主那张脸画得眉眼歪斜,一半哭一半笑。阿渡舞到最急处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