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2高原魂囊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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毛人腋下的皮袋里,装着它的命。我拿过那只袋子,又亲手还了回去。





我姓沈,沈砚秋,山外学堂里教图画的先生。那年我辞了馆,带着笔墨画夹,到云屏高原东部采风,专画游牧人的帐篷和雪山。接我上山的是半牧的白帐部人,我住在他们的冬营地里,一住三个月。





领我进山的老牧人叫顿珠,七十岁,脸是一张被高原日头刻出来的硬皮子,能说半生不熟的官话。他有个孙女,叫卓玛,十六岁,替我煮茶,也替我当翻译。头一日喝酥油茶,顿珠就指着帐外云雾缭绕的大山,跟我说:“沈先生,画山,画水,画牛羊,都好。一样东西,莫画??莫急着画。”





他说的是“米格”,白帐部话里的毛人。





跟别处的雪人不同,白帐部人讲的米格,灵性重得很。说它身高丈余,浑身红毛,能隐身,能说没就没,“只给命里该见它的人看”。牧人们讲,雌米格□□极大,垂到腰下,下山时跑不快。你真撞见了,莫往山上逃,顺着坡往下跑,它一跑,□□甩着碍事,追不上。雄雌一年只相会一回,其余日子各在各的山。最奇的是,米格胳肢窝底下生着一只皮囊,叫“心明袋”,它的魂灵、神通,全装在那袋子里。袋子在,它来无影去无踪;袋子一丢,神通尽失,再凶的毛人,也得乖乖听拾袋人的差遣,做牛做马。





我听得入迷。说这故事好,非要画。顿珠的脸沉下来,拿手指点着我面前的茶碗:“命里没它的人,嘴里追着它,它会恼。牧人不是怕它,是敬它。它是这高原的主人,我们是借住的。”





在冬营地的三个月,我还听过白帐部人讲米格的诸多规矩。牧人转场,每到一处新草场,头一件事是垒一座小石堆,插一根削尖的木棍,朝着大山撒一撮盐、三滴鲜奶,意思是告知主人:借宝地放牧,牛羊不进神林,不污圣水,秋前便走。平日牧人在山里,见了直立走路的影子,不直呼其名,只低头吐口唾沫,绕路而行。谁家的孩子独自走远,大人寻回来必先在火上熏过,说怕山灵把娃的神留下了一缕。





有一回我问顿珠,外间人说米格能隐身,一眨眼就没了,这神通该作何解。老人想了想,指着远山让我看。那时正午,日头把雪坡晒出一层薄雾,一头牦牛站在坡上,轮廓竟隐隐晃动,走两步便淡进光影里,再走两步又清清楚楚。





“高原的太阳,能骗人眼。”顿珠说,“石头的影子会动,雪上的光会走。大东西站在光里,你眼睛一眨,它就像没了。米格若真会隐身,它隐的,不过是这天光。”他又讲,牧人说它“只给命里该见的人现身”,拆开了讲也简单:心里不信、走路盯着脚下的人,十次擦肩也看不见;心里先装了个毛人、疑神疑鬼的,雾里一棵树也能看成它。见与不见,不在它,在人。





那年夏末,牧场转往高处的夏季草场,我跟着搬了家。新草场在一道叫萨腾的大山梁上,梁下是无边的杜鹃花林,梁上雪斑点点。





怪事出在转场第七日。





那天傍晚,我独自翻过一道山嘴去写生,画一座双峰并立的雪山。画着画着,日头斜了,山影拉长。我收了画夹往回走,走到一片碎石坡,迎面来了阵风,风里裹着一股腥膻味,浓得像进了畜圈。我抬头。





二十步外的坡脊上,站着一个东西。





我这一辈子,读了满架书,画了半生山水,那会儿浑身血都往头顶涌,又猛地退回去,手脚一齐凉了。那东西比人高出半个身子,通身褐红色的长毛,肩极宽,两条手臂长得不成比例。它脸朝我,脸凹着,眉骨突出,一双眼睛在斜阳里发黄。它就那么站着,像一块生了毛的巨岩。





我没动。它也没动。





我就那么僵着站了一阵,也许不过几息,忽然觉得它的轮廓在变。风吹着坡上的雾漫过来,雾一过,那东西淡了,边缘虚了,像一滴墨化进水里。我猛地眨眼。





坡脊上,只剩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杜鹃,虬枝横斜,枝上挂满暗红色的须状苔藓,在风里一晃一晃。





我逃回营地。天快黑了。卓玛见我脸色。忙问。我指着山嘴。说不出整句。顿珠听完,只把一碗滚烫的酥油茶塞进我手里,看着我喝完,才说:“你见着了。我早讲,命里有它的人,躲不掉。”





我要辩。说那也许是树,是雾。老人摆手。不让我说下去。他说他年轻时候,也见过。





顿珠讲,他十九岁那年,独自在萨腾梁上寻走失的牦牛,夜里宿在-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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岩洞里。半夜洞外有脚步,很重,一下一下。他扒着石缝往外看,月光底下,一个红毛巨人从洞外走过,肩上扛着一头岩羊。它走到洞口,停了停。顿珠说他那时吓得气都断了,心里只剩一个念头,就是把头埋下,不看。等脚步远了,他抬头。月光下的空地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行极大的脚印,印着露水,一直走进雾里。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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