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1雪线留踪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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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线上的东西,看一眼要折寿。我偏去看了三眼。
我叫陆争鸣,打小在穹母雪山脚下的镇子长大。爹是开骡马店的,南来北往的登山客、背夫、药农,都在我家店里歇脚。我听着雪人的故事长大。山里人叫它“岩人”,说雪线之上有一种高大的毛人,直立走路,不是熊,也不是人,是雪山自己生出来的灵。牧人讲它掀翻过牦牛皮帐篷,在雪地上留下斗大的脚印;长辈拿它吓唬娃,说再哭,岩人就下山把你抱走。
十九岁那年,我在店里结识了两个人。一个是外来的博物学者,姓魏,魏行洲,背着测量仪器进山,专来找雪人。另一个是本地夏尔塘族的青年向导,扎西顿登,瘦,黑,笑起来一口白牙,能在崖壁上如履平地。还有个跟着魏先生来的女医生,姓岑,话不多,背个药箱,据说是研究高原病的。
魏先生给我看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串巨大的脚印,印在雪坡上,旁边竖着一把冰镐,脚印比冰镐还长出一截。他说这是早年一位登山家在大冰川上拍的,照片登出来,举世震动。他这辈子,就想亲手拍一张更清楚的。
“雪人不存在。”魏先生说这话时眼睛却亮着,“可山里人怕了它千百年,怕的东西不会全是空的。我要弄清楚,他们怕的究竟是什么。”
那年夏末,我们四个人上了山。
进山第七日,过了雪线。天地间只剩白和蓝,白得刺眼,蓝得不真实。扎西不让我们大声说话,指着琼波寺的方向,用磕磕巴巴的官话说,寺里供着雪人的头皮,是镇山的圣物,雪山的事,庙里的老喇嘛知道得最多。
我们先去了琼波寺。寺建在一面缓坡上,石墙经幡,金顶在日头下闪光。老喇嘛听说我们来找雪人,并不阻拦,只领我们去看那件“头皮”。那是一块穹顶状的毛皮,暗红色,毛粗硬,边缘用银片镶着,供在经堂高处。老喇嘛说,这是祖辈传下来的,雪人自己撞在猎网上留下的。
岑医生凑得很近地看,看了半日,回头冲魏先生轻轻摇头,没说话。我那时不懂她那一眼的意思。
离开寺院时,老喇嘛送给我们每人一根红绳,让系在手腕上。他通过扎西转告:雪山上最危险的,不是雪人,是人自己的贪心和大意。岩人若是真灵,它只在该出现时出现;你们找它,它未必给你们看。可雪崖、冰缝、夜里的风,这些东西,天天都在。
上山第九日。出事了。
这之前还有一日,我们在雪线下的草甸上撞见一个老牧人,独自守着一群牦牛。老人听说我们来找雪人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小撮灰黑色的硬毛。说是他阿爸年轻时从一头“岩人”蹭过的石头上揪下来的,圣物,能防雪崩。
岑医生接过看了,又取药水验,末了轻声告诉老人,这是熊蹭痒时留在岩上的冬毛。老人先是不信。听岑医生慢慢讲了熊冬天换毛、爱找固定岩石蹭痒的习性,他愣了半日,忽然一拍大腿,说怪不得那“岩人”蹭的石头,年年都是同一几块,位置也不变,原来真是个有来有去的活物。他把那撮毛又仔细包好,照旧揣回怀里,说不管是岩人还是熊,都是雪山的东西,一样敬着。
“你们这些外来人。”老人冲我们笑,“总想把山神看个清楚。看清楚了,山还是山,它还压在你头顶上。”
那天起了白雾,山梁上能见度极低。我们拉着绳子走,扎西在前,我断后。走到一处雪坡,我忽然瞥见右侧雾里,站着一个东西。
很高,比人高出一个头,浑身黑乎乎的,直立着,两条长臂几乎垂到膝盖。它就站在离我十几步的雪雾里,一动不动,像在看我。我喉咙发紧,扯了扯绳子,张嘴喊不出声。等我猛地眨眼再看,那东西还在,却被风吹得散了形。哪里是什么毛人,是一截立在雪坡上的黑岩,岩上覆着被风吹贴的苔藓,雾一遮,活脱脱一个蹲着的巨人。
我刚松一口气。脚下一软。雪塌了。
我整个人坠下去,半截身子陷进一道被薄雪盖住的冰裂缝里。万幸腰上系着绳,人悬在缝中,脚下是看不见底的幽蓝。我死死攥住绳子,上头扎西和魏先生死死拽着。人被拉上来时,棉裤磨破了,手在抖,魂差点没跟着掉进缝里。
那天夜里宿营,扎西跟我讲,山里每年都有人这样“看见”雪人。雾里的黑岩,风里扭曲的矮树,雪面上投下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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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云影,赶路人心里先有了个毛人,看什么都是毛人。人一吓慌,脚下就没了准头,摔下崖、掉进缝的,年年都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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