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1雪线留踪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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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岩人不害人。”扎西往火里添柴,“是人自己害自己。可山里人还是要讲它。讲了,娃不乱跑,大人走路盯着脚。”
  

  

  
第十二日,我们到了大冰川。冰川上的风像刀子。就是在那儿,我们看见了脚印。
  

  

  
一串巨大的、三趾的印痕,从冰川边缘一直延伸向远处,新鲜得很,边缘还没被风磨圆。魏先生当时呼吸都粗了,趴下去拍照、量尺寸、灌石膏模子。我看着那脚印,后脖颈发凉。那东西得有多大。
  

  

  
扎西却蹲在脚印旁,看了半天,伸手在印痕边缘按了按。他抓了一把雪,团成球,放在脚印旁,等。日头偏西时,雪团开始融化,融出的水痕,边缘慢慢变成三瓣的形状。
  

  

  
“熊。”扎西说得很笃定。他说穹母雪山里有棕熊,也有黑熊,入冬前下山找食,夜里穿过雪坡,留下脚印。新鲜的熊印是圆的,五趾清楚。可高原日头毒,雪晒化了又冻,冻了又化,脚印边缘一圈一圈消融,五趾并成三趾,整个拉长拉宽,看着就成了巨大的人形。早上看着最新的那种,其实是前一夜旧印化出来的。
  

  

  
魏先生不信。他说脚印太大,没有那么大的熊。
  

  

  
真正叫他死心的,是回程的事。
  

  

  
下山时我们绕去另一座古寺,庞布寺。寺里藏着一截传为雪人的手骨。这一回,岑医生开口了。她请求细细查看,老喇嘛应允。岑医生拿放大镜看了那截骨头,又取了寺里早先留下的一小撮“雪人毛”,用随身带的药水做了个简单的检验。下山的路上,她把结论告诉我们:那截手骨,关节粗大,指爪弯曲,是熊前掌的掌骨,只是被香火熏了百年,变了颜色;那一撮毛,鳞片层的排布,也是熊毛的路数。
  

  

  
“那块头皮。”岑医生说,“我在经堂就看出来了。毛短而硬,皮上有油脂腺的凹点,不是灵长类的头皮,是一种岩羊,我们山下叫鬣羚,颈背上的皮。整张剥下来穹起风干,天然像个帽子。山里的猎人拿它当稀罕物,供进庙里,一辈一辈,就成了雪人的头皮。”
  

  

  
魏先生沉默了一路。后来他把那只石膏脚印模子翻来覆去地看,又对照着岑医生的话,在本子上写了一夜。第二日他跟我说,他想通了。雪线之上,确有“东西”:是熊,是鬣羚,是被风雪改造的脚印,是雾里的岩影。可山民千百年的怕,也是真的。怕一个具体的雪人,比怕一片处处藏着冰缝的茫茫雪山要容易。雪山太大了,大得人不知怎么敬畏;把雪山凝成一个毛人的形状,规矩就立得起来,禁忌就传得下去。
  

  

  
“雪人没有骗他们。”魏先生说,“雪人替雪山,受了他们一千年的敬。”
  

  

  
在冰川宿营的第三夜,还闹过一场虚惊。后半夜,牦牛群突然炸了栏,四散奔突,守夜的扎西连声唿哨。我们冲出去时,借着月色,看见雪坡下一道黑影正拖着什么跑,动作快得惊人,转眼消失在乱石堆后。清点下来,少了一头小牦牛,雪地上拖出一道血痕。
  

  

  
魏先生脸都白了,说这定是雪人下山掠牲。扎西没接话,打着火把沿血迹去寻。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,拎着一小撮粗硬的黑毛,又指着乱石堆旁一堆粪便让我们看,粪里全是没消化的果核和草根。
  

  

  
“熊,入冬前催膘,什么都掠。”扎西说,“岩人要是真灵,它不吃草,也不屙这个。”他又讲,熊掠了牲口,从来不在原地吃,要拖到隐蔽的石堆后头,这习性老猎人都认得。村里牦牛遭了掠,账记在雪人头上年深日久,其实雪线上下的熊,才是牧人真正要看守的冤家。
  

  

  
那夜之后,魏先生再不提“掠牲的灵”,只闷头在本子上记。
  

  

  
下山那天,出了最后一桩事。扎西走在前头,翻过一道梁后忽然不见了。我们找到后半夜,在一条偏沟里寻见他。他崴了脚,坐在石头上,手腕上那根红绳还系着。他说雾大,他追一只跑散的驮兽,走错了路,本以为要在山上冻一夜,是顺着沟底风里的铃声摸回来的,那是我们营地挂着的骡铃。
  

  

  
下山途中还有一件事,我记到如今。走到雪线下最后一座牧屋,扎西的阿舅,一个在山里走了四十年的老猎手,听说我们的事,从屋梁上取下一副旧兽夹。夹子上夹着一撮冻硬的棕毛,旁边还挂着一张风干的熊皮。
  

  

    

  

 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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