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0赤沙空城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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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蹲在墙前。看了许久。所谓毒咒,所谓守夜鬼,在这行字底下,忽然变了味道。
  

  

  
午后,天黄了。大风沙说来就来,天地间一片混沌,沙粒打得土墙噼啪作响。我们全躲进大屋,拿毡子堵了门窗。昏黑中,谁也没留意,队里一个叫阿满的半大小子,白日里听了满耳鬼故事,又吓得慌,竟偷偷溜出屋,说是要去寻他走丢的钱袋。
  

  

  
风沙里,我们听见阿满在巷子里喊,声音一下子近,一下子远。铁把头扯着嗓子不应事,抓过一条绳子系在腰上,就要往外冲。就在这时,风沙深处亮起一盏灯。
  

  

  
一盏昏黄的、罩着玻璃罩的风灯,从空巷那头稳稳地移过来。灯下影影绰绰有个人影,矮小,佝偻,一步一步顶着风走。那影子走到吓瘫在墙根的阿满身边,停下,弯腰,把他拽了起来,又提着灯,一步一步把人送回大屋门口。
  

  

  
我们冲出去接人。灯影下,看清了那“守夜鬼”的脸。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妇人,脸上的皱纹比土墙还深,头上裹着旧布,怀里抱着灯。
  

  

  
“娃娃,沙暴天往外跑,是嫌命长。”她开口,嗓音像砂纸磨木头,“进了我这村,就得守我这村的规矩。”
  

  

  
她不是鬼。铁把头到底见多识广,先反应过来,深深作揖,请教老人家来历。老妇人提着灯,转身往巷子里走,只留下一句:“想知道,风停了,来井边。”
  

  

  
那一夜风沙没停,我们守在屋里,再没听见脚步声。老阮纳闷,说昨夜绕着火堆走的,莫非就是她。铁把头说,一个瞎眼老婆子,半夜在空村里走什么。
  

  

  
第二日风停了。我们去了井边。老妇人坐在井栏上,脚边放着一根探路杖。她讲了枯多罗的事。
  

  

  
她说这村废,不是因为什么逼婚,也不全是因为什么毒咒。早先村里遭了一场大地动,地下的水脉被生生震断,暗渠一段段塌了,井里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那时候上边的税赋一年重过一年,商道又改走了北边新路,村里断了生计。熬了十几年,实在熬不下去,阖村人商议定了,选了个日子,整村往东迁,去投奔有水的新地方。
  

  

  
“走之前,老辈人确实留了话。”老妇人摸着井栏,“可那不是咒,是怕。怕后人不明就里,看着这村子墙高院大,贸然搬进来,守着一口枯井,把性命误了。沙海里,没水的村子,就是吃人的嘴。留一句重话,是替后来人挡死。”
  

  

  
我问她,夜里空巷的脚步声、满村的低语,又是怎么回事。她笑了。笑得独眼眯成一条缝。
  

  

  
她举起手里的杖,杖头缠着一圈晒干的空心草茎。她说夜里起风,风穿过村子家家的空烟囱、穿墙洞和暗渠的石槽,宽窄不一,声响就不一。有的像脚步,沙沙的一圈一圈绕;有的像许多人低声说话;风口对着破陶罐的,旋出个调子,就像孩子笑。这些年过路的商队宿在村里,白日里听了一肚子鬼故事,夜里风声一起,自己先把自己吓死了。
  

  

  
“至于脚步绕着你们的火堆走。”她指了指空场四周,“那是我。沙暴要来,我得看看进村的有多少人,火生在哪儿。万一后半夜风改了向,我好喊你们挪地方。沙海里,火离人太远,要冻死人;离货太近,要烧死人。”
  

  

  
她讲完,还领我去看村东头的旧暗渠口。渠口已被沙埋了大半,她拿探路杖拨开浮沙,露出底下整齐的石砌槽壁,石缝间干得发白。她说每逢落雨,她都要来听,耳朵贴着石槽,听半晌。几十年里,槽里只响过两回声。一回是雨水灌的,半日就干了;另一回是三年前,响了整整一夜,第二日井底的石缝,竟洇出一圈湿痕。她说着,独眼里有了点亮光。
  

  

  
“守井人等水,跟等人一样。”她说,“你守着,它不来,是命。你不守,它来了没人知道,就白来了。”
  

  

  
我望着那张被风沙刻透的脸,没再把她当怪物。赤流沙海一年刮两场风,一场刮半年,多少壮汉熬不住走了。她一个瞎眼人,靠着一根杖、一盏灯、一耳的水声,把一座废村守得还有了活气。
  

  

  
我又问她,全村人都迁走了,她为何一个人留下。老妇人沉默了很久,空洞
  

  

    

  

 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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