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9骨钵灰衣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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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是寂尊者走过来,冲那几个闲汉合十,平平静静地说:“各位家里,往后也有老人。真到了那一日,若没人肯碰、肯烧,尽管送到滩上。我们不躲。”闲汉们讪讪的,一哄散了。
  

  

  
他领我到江边。几个年轻的苦行人正从水里捞起一具浮尸,拿布裹好,架上柴堆,重新点火。火光里,寂尊者讲起他们这一脉的来历。
  

  

  
他说他们崇奉一位上古的“寂灭之尊”,相信那尊者不分生灭,不别净秽,万物到了尽头都是一把灰。既然如此,人活着时死死抱住的那点好恶,爱干净,怕脏臭,贪好看的皮相,怕死尸,怕病人,便全是困住自己的绳索。他们这一脉修行,专挑常人躲着走的路:住坟场,抹灰在身上,拿头骨做碗,是要自己日日对着“死”字,看到心里再不起波澜。火化工,殓浮尸,照料麻风病人,也是这个道理。你越怕的,越要亲手去碰,碰得多了,怕就碎了,心里那点仁心才露得出来。
  

  

  
“头骨碗里装过最脏的水,也装过最干净的水。”寂尊者把手里的空碗举到眼前,“碗不知道分别。人也不该知道。”
  

  

  
我在棚中还见过他为一件小事动气。一个新入门的年轻弟子,嫌麻风老汉身上臭,递药时把脸扭到一边,药碗搁得远远的,叫老汉自己来取。寂尊者看见,头一回沉了脸,叫那弟子跪下。
  

  

  
他说:“你能住到这滩上,是你的缘法。你心里还分着香臭,是你自己没修好。病人的脚烂了,你的手嫌。可你别忘了,你今日嫌弃的这口气,明日你自己病了,也这么喘。修行修的不是给旁人看的灰,是这双肯蹲下去的手。”那弟子红着脸,重新端碗,一勺一勺喂老汉吃完。
  

  

  
我在旁边看着,心想城里那些把他们描绘成青面獠牙的人,若见了这一幕,不知该说什么。
  

  

  
我问他,城里传的取食尸肉之说,可是空穴来风。他沉默片刻,坦言门中确有几样骇人听闻的旧修行,都是对自己肉身下的死功夫。门规却有三条铁律:不杀生,不取活物,不夺亡人家属所愿。水里的浮尸,捞起必先查问可有苦主;查得着的,交还家属;查不着的,重新焚化。他们与尸首同桌而坐,却从不曾真的下过口。他又说,早年有过不守规矩的弟子,被逐出门墙,永不许回滩。
  

  

  
我在火葬滩住了七日。白日里跟着他们抬尸、焚化、给麻风病人换药,夜里围着火听江涛。第二日夜里,我亲眼撞见一桩怪事。后半夜江上起雾,我出来小解,看见几个灰衣人静悄悄地走到水边,冲着雾跪下。接着,他们把什么东西放进嘴里吃了。我心里一沉。躲在树后看了半晌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。
  

  

  
第二日我大着胆子问寂尊者。他愣了一下。随即笑了,笑得直摇头。他领我到江边的一片湿地,弯腰从泥里抠出一块黑糊糊的东西,是一种长在尸灰地里的菌子。他说焚尸台积年的草木灰肥,养出一种黑菌,门中旧俗,月圆之夜采食,味苦难咽,为的还是破“味”的执着,也为了试自己的胆。昨夜雾大,我隔得远,看差了。
  

  

  
“你若还是不信。”他把黑菌递过来,“今晚我吃给你看。”
  

  

  
我没让他吃。因为那几日我看得真切:城中凡有疫病亡故、无人敢近的,抬到滩上,都是这些灰衣人接手。他们拿艾绒苍术熏身,拿滚水煮布,殓完一具尸,必以草木灰净手。那草木灰水,正是裴先生讲过的土法消毒,比城里许多铺户还讲究。城里时疫能压住,一半是郎中的汤药,一半是这群“食尸鬼”守在下游,没让一具带疫的尸首烂进江里。
  

  

  
第四日还来过一回生人。午后,一顶小轿抬到滩边,轿上下来个穿绸衫的胖子,是城里最大棺材铺的东家,身后跟着两个伙计,捂着鼻子。他寻到寂尊者,堆着笑,说想跟诸位“高人”做个买卖:城里忌讳横死、疫死的人进祖坟,那些尸首家属愿出高价,只要滩上肯接,焚化的费用他棺材铺全包,另外按月再送一份香火钱。
  

  

  
我在旁边听着,起初当他是行善。听到后来,才听出滋味。他要的是寂尊者点头,往后城里横死疫死的人,一律由他棺材铺经手续到滩上,中间的棺木钱、人情钱,全过他一手。拿苦行人名声做招牌,发死人的财。
  

  

  
寂尊者听完,没有恼,只问他一句:“穷人家死了人,买不起你一口棺材,也走你的手么?”
  

  

    

  

 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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