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9骨钵灰衣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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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第一次见他,是在烧尸场的烟里。他端着一只人头骨,朝我走过来。





那年我二十三岁,在云津渡回春堂当学徒。堂里的老师傅姓裴,医道好,脾气古怪。入秋之后,城里出了一桩吓人的传闻:城外灰澜江的火葬滩边上住着一群“食尸鬼”,浑身抹着尸灰,拿死人脑壳当碗,半夜到江边捞没烧透的尸首吃。城里传得有鼻子有眼,说谁家新埋的人被扒了坟,说夜归的船夫亲眼看见他们围着火堆啃骨头。县上发了告示要拿人。衙役走到滩边,看一眼那阵势,又都缩了回来。





裴先生听完传闻,把药碾子一停,对我说:“砚之,你去一趟。”





我吓了一跳。他说他年轻时随师父行医,走过那片火葬滩。滩上住的是云游的苦修人,城中唤作灰衣者,绝不是什么食尸鬼。他早年欠过其中一位高人的诊金药恩,如今故人年迈,他该去看看。他又说,近来城里时疫抬头,那些苦行人身在坟场,整日接触亡人,最懂死者的病症,许多话,郎中反而要向他们请教。





“带上药箱,带上胆子。”裴先生递给我一包艾绒,“再记住一条:到了滩上,眼睛看见的,先莫急着信。人这张嘴,最爱把不懂的东西,说成最坏的。”





我雇了条小船,顺灰澜江而下。火葬滩在云津渡下游三十里,江到那儿拐了个弯,南岸一片浅滩,滩后是密密的野林。远远地我就闻见一股气味,烟味、焦木味、甜腻腻的焚化味,混着江风湿乎乎地扑过来。滩上立着几座砖砌的焚尸台,台上烟火不断。城里穷人家死了人,烧不起棺材,多半抬到这儿来,付几文钱,由苦行人们帮忙架柴点火。





船靠岸时,正赶上一抬薄棺送上滩。抬棺的家属哭得撕心裂肺,棺材前头走着个怪人。那人身高体瘦,长发一绺一绺缠成条,几乎不着衣衫,浑身上下抹着一层灰白的粉,远看像一截会走路的枯木。他脖子上挂一串黑木念珠,手里端着的,是一只碗状的人头骨,头骨磨得油亮。他走到棺前,低头念了几句什么,声音低沉悠长。家属非但不怕,反而一齐跪下,朝他磕头。





他扶起死者的老母亲,接过抬棺人手里的火把,亲自把火点了。火舌舔上柴堆,他便盘膝坐在火堆旁,一动不动,任烟熏着脸。





我站在滩边。手心全是汗。裴先生的话在耳边转,腿却有点不听使唤。就在这时,那灰衣人抬起头,朝我这边看了一眼。随后他端着那只头骨,竟朝我走了过来。





我头皮一炸。强撑着没跑。他走到离我三步远站定,把那只头骨往前一递。我看清了,头骨里盛着半碗清水。





“远来的人,先喝水。”他开口,嗓音沙哑,吐字却清楚,“江上风大。”





我僵在原地。他笑了一下,自己先端起头骨喝了一口,再递给我。我鬼使神差地接过来,抿了一小口。水是清的,带着一点草木灰的涩味,没有别的。





“你是郎中的徒弟。”他说,不是问句。他低头看我的药箱,“身上有艾草味。你师父,可是姓裴?”





我这才知道,他就是裴先生的旧识。这一位,滩上的人都叫他寂尊者,也有人叫他灰衣阿?。他领我往滩后的林子里走,穿过一道竹篱,眼前出现一片棚屋。棚屋收拾得极干净,竹竿架的矮榻,石垒的灶,地上铺着新扫的落叶。几个同样抹灰的苦行人或坐或卧,见了生人,只抬抬眼,神色都很平和。





真正叫我心头大震的,是棚屋后头。那里用竹篱另圈出一片院落,院中住着十几个人,一个个面色发白,手指脚趾溃烂,正是城中人人避之不及的麻风病人。寂尊者走进去,蹲下身,拿一块干净布替一个老汉擦拭溃烂的脚,动作轻得像照料婴儿。那老汉咧嘴冲他笑,露出没了牙的牙床。





“城中说我们吃死人。”寂尊者头也不抬,“我们确实吃江里的东西。灰澜江上漂下来的,有没烧透的亡人。是穷人家连柴都买不起,烧了一半,水把余烬浇灭了。我们取来,不是吃。”





第二日我便见识了城里人的另一张嘴。上午抬来一具疫病死的年轻汉子,浑身青紫,家属远远站着不敢近前。几个灰衣人接了,照常净身穿衣。正要举火,滩边来了几个看热闹的城中闲汉,站得老远指指点点。这个说“看见没,要下锅了”,那个说“上回王婆家的尸首就是他们啃的,啃完把骨头一扔”。说得绘声绘色,就差当场赌个咒,个个都讲自己亲眼见过。





我气不过。上前理论。一个闲汉斜眼打量我:-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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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个外乡学徒懂什么。他们若不吃尸,住在坟场做什么?好好的人,谁往死人堆里钻。”一句话,噎得我反倒说不出理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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