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8封寨春祭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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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走南闯北卖了十年杂货,从没在哪座寨子门口,被人拿弓弩指着。
那年春汛刚起,我挑着货担翻云脊岭,要去岭北收一批笋干。走到半道落起冷雨,山路烂成一锅粥。天擦黑时,我才望见山坳里一座大寨,木栅寨门,寨前一道溪,溪边几十丘梯田。这就是后来我逢人便讲的遮楠寨。
离寨门还有半箭地,竹影里嗖地钻出两条汉子,一左一右横住路,手里的弩张着,箭头对着我胸口。我赶紧把担子放下,举起双手,说我是过路货郎,不进寨讨扰,只求在寨门外屋檐底下避一宿雨。
两个汉子对视一眼。年长些的开口:“今晚不行。寨里封门,祭护寨的神。外人进不得,寨里人也出不得。客官,莫怪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岭上的规矩我多少听过,春前有些寨子要行关门祭,祭日里寨门紧闭,拿荆棘拦路,据说外人身上带着“外晦”,进了寨会冲撞护寨的精灵,精灵一恼,这一年的禾苗六畜都要遭殃。我忙摆手,说不进不进,只问寨门外那间守夜的草棚能不能借个顶。
年长汉子姓波。寨里都叫他波大,是管寨门的。他打量我半日,又见我冻得嘴唇发青,到底心善,指了指溪边一间孤零零的高脚草棚:“那棚是守水用的,你住得。记住一条,夜里不论听见什么,不要靠近寨门,更不要应寨里的话。祭要祭到鸡叫。鸡叫之前,门是封死的。”
我连声道谢,挑着担进了草棚。棚里有一堆火塘,半捆干柴。我生起火。烤干湿透的衣裳,就着火光啃干粮。寨子那头静悄悄的,没有灯火,没有人声。偌大一座寨子黑在春夜里,像一头蜷着的兽。
我早年在云脊岭南的马邦里当过半年脚夫,听老赶马人讲过这一带的规矩。据说岭上的寨子各有各的护寨灵,山有山主,水有水主,一块立在路口的巨石、一棵长在寨心的老树,都可能是精灵落脚的地方。平日里山民路过,要在石头底下压一片树叶,在树根前搁一撮饭。赶上春前祭日,规矩更大:寨门拿生了刺的藤条拦三层,门楣上挂一束黄茅草,意思是这寨子今日在跟看不见的“主人”说话,活人暂且回避。
老赶马人还讲过一桩真事。十二年前,有个收山货的客商不信邪,仗着跟寨主有旧交,硬在祭日傍晚闯进一座寨子歇脚。那一夜寨里没说什么,好酒好肉待他。谁知第二日起,寨里接连倒下七个人,发热的发热,上吐下泻的上吐下泻,连那客商自己也没走成,死在半道上。山民都说,是他身上的外晦冲撞了护寨灵。马邦从此立了死规矩:逢寨门挂黄茅、拦刺藤,宁可露宿山涧,也不登门。
我那时只当是山民愚昧,心里还笑话过。轮到自己坐在寨门外的草棚里,听着一寨死寂,那点笑话早就不知飞哪儿去了。
入夜后雨停了。我睡得浅,半夜被一阵响动惊醒。先是鼓声,闷闷的,咚,咚,咚,从寨子中央传出来,慢得像人的心口在跳。接着是齐声的念诵,男声女声混在一起,拖着长音,念的词我听不懂,只听出翻来覆去几个音节,像在数地界,又像在报人名。
我披衣起来,从棚缝里往寨中望。黑了一夜的寨子亮起一点火光。火在移动,绕着寨墙走,一长串人影举着火把,走三步,停一停,往地上洒些什么。火光映在溪水上,一晃一晃。
看着看着,我看出点异样。那串人影里,有一个步子不对。旁人走得齐整,唯独末尾一个,脚步拖沓,深一脚浅一脚,走着走着忽然离开队伍,朝寨门这边过来。
我心里发毛,缩回棚里。鼓声不停,念诵不停。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,我听见寨门板缝里传出一个小孩的声音。
“外面有人吗?”那声音发着抖,“我热。我要喝水。”
波大的话在耳边响着。不要应寨里的话。我咬住舌头,大气不出。
“我知道外面有人。”小孩的声音贴着门缝,“我看见棚里的火了。带我去溪边。我热得要死了。”
我做了十年货郎,走山路全靠守规矩。可那是个孩子。我也是有崽的人,家里那小子跟这声音听着差不多大。我在棚里站了半刻,到底没忍住,凑到门边低声说:“哪家的娃?回去寻你阿爹。寨门封着,我开不了。”
门外静了一会儿。那小孩忽然哭起来,哭得喘不上气,一边哭一边拍门。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了鼓声。就在这时,寨子那头的念诵陡然一停,几道火把朝寨门涌来,波大的声音隔着门板炸响:“外面的客官!把嘴闭紧!那不是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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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常的热,是寨神在收人答话!你再应一声,明日这寨里就要抬人!”
我吓得倒退两步,一屁股坐在火塘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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