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8封寨春祭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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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的哭声变了。先前还像个孩子,抽抽搭搭,此刻忽然平下来,平得没有一丝活气。反反复复还是那一句“我热,我要喝水”,一个字一个调子,跟寨里念诵的长音一模一样,像有人躲在小孩嗓子后头,拿他当箫吹。
我这才怕到骨头里,扯过毯子蒙住头,一直捱到鸡叫。
鸡叫第二遍,鼓声歇了。天大亮时,寨门外响起抽荆棘的声响。波大亲自来寻我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劈头问我夜里应了几句。我如实说了。他蹲在地上,半晌没出声,末了摆摆手:“不怪你,外人不懂。只是那娃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我跟着进了寨。
遮楠寨里热闹起来,木楼底下摊着昨晚的祭品,糯米饭、酸鱼、米酒,家家户户分食。可走到寨子中央的公房,气氛就不对了。公房的廊上躺着个七八岁的男娃,烧得满脸通红,嘴唇起了一圈燎泡,人事不省。旁边跪着个妇人,眼睛哭成了桃子。一个戴羽冠、披法衣的老巫师正拿一片芭蕉叶蘸了碗里的水,一下一下往娃脸上点。
波大告诉我,这娃叫岩安,昨晚跟着祭火绕寨,走到半路忽然离队,拍着寨门要水喝。祭司说,这是娃的魂被夜里巡界的寨神牵住了,魂站在门外,人就烧得跟火塘一样。
我听着荒唐。可那娃的烧是真的,烫得吓人。我伸手在他额上一探,指尖立刻弹开。我走过疫区,见过春瘟,这烧法不对劲??脸烫,手脚却是冰凉的。
老巫行完仪式,把娃的爹娘叫到跟前,说要“骑火马”走一回,把魂从门外领回来。我原以为又要跳一夜的神,谁知老巫点了三个人:波大,一个本家叔伯,末了,竟点了我。
“昨夜门外的话,是他应的。”老巫说,“他的嗓子,魂认得。”
我还要推辞,波大把我拉到廊下,压着嗓子讲了一桩事。他说关门祭的头一条是封门,可封门也有封门的难处。七年前一个祭日夜里,也下着冷雨,寨门外摸来一个外乡人,是从岭北逃下来的货郎,半道上染了热病,烧得人事不省,就倒在守水棚里。那年管门的不敢开寨门,只按老规矩,从门缝里递出去热水和苦叶水,又把棚子里的干草添足。第二日祭完,人烧退了,自己挑着空担子走了,临走冲着寨门磕了三个头。
“后来那货郎托人带话来,”波大说,“说他那病,岭北郎中看了,叫春瘟,一村一村地死人。他自己也奇怪,说那晚遮楠寨要是开了门,收留他进公房烤火,他感激是感激。可那一寨老幼……”
波大没往下说,只看着廊上躺着的岩安。我听懂了。门一开,也许救的是一个人,也许赔进去的是一村人。这一夜的米圈里,老巫点我这个“门外人”坐进去,已经是把规矩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我百般不愿,可娃是因我那一声才拍的门,这干系我推不掉。夜里,老巫在公房地上用米画出一圈地界,四角点油灯,让我们四人各坐一角,闭目,跟着他念。念到后来,他递给每人一碗水,水里泡着一种苦叶子。我喝下,又苦又涩,舌根发麻。
后来发生的事,我说出来你们未必信。我只记得灯影晃,鼓声远,那老巫的声音像从井底浮上来。我恍恍惚惚看见自己站在一道木门前,门外白雾茫茫,雾里蹲着个小小的人影,背对着我,一下一下拍门,喊热。不知怎的,我忽然不怕了。我想起自家崽子发热那年也是这么喊的。我就走过去,蹲下来,把他抱了起来。
那小人轻得像一捆干柴。我抱他转身往回走,雾里有东西拽他的脚,我就死死抱着不撒手。波大后来说,我那晚坐在米圈里,浑身抖得像筛糠,嘴里翻来覆去一句话:“娃,水在这边,跟叔走。”
天亮时,鸡又叫了。岩安哇地吐出一口黑糊糊的浓痰,烧退了。
这事要照老辈人的讲法,是寨神把魂放了。可我在遮楠寨养了三日脚伤,看了三日,慢慢看出另一层门道。
第二日祭后还有分食。全村老少按辈分坐在公房前的晒谷场上,一只大甑抬出来,里头是昨夜供过的糯饭,蒸得滚烫,人手一团。波大给我也递了一团,低声讲:祭神的东西,先让“主人”过目,再拿回来重蒸透,全村分食,一家不落。往年真有穷户断顿,就靠这几顿祭饭撑过青黄不接。我咬着饭团,看场上一寨人吃得热气腾腾。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