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7虎耳朱砂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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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岸有棵倒伏的枯木搭成独木桥。贺老坑先过,回身接我。我踩到桥心。涧对面的树影里忽然站起一个人来。是个穿蓝布衫的后生,眉眼我竟认得,是寨里前两年伐木时被砸死的阿椿。他站在对岸,湿头发贴在脸上,冲我招手,笑着喊:“阿岫,过来。这边路干。”
我脚下一软,差点滑进涧里。贺老坑在对岸一把攥住我手腕,力气大得铁钳一般,硬生生把我拽了过去。落地时他没看那个阿椿,只冲树根底下啐了一口,从怀里摸出盐巴,往我掌心抹了一道。等我回头,对岸空空荡荡,只有湿石头上一只绿皮树蛙,鼓着腮帮子,一声一声地叫。
“看清楚了?”贺老坑拽着我赶路,头也不回,“它学死人,专捡你记得的脸。你方才心里要是认了那是阿椿,今晚喂虎的,就是你。”
我喉咙发干,问他既然不信鬼,怎么也会这些驱邪的路数。
“我不是驱邪。”他说,“我是让你手心里有点东西。疼一下,脑子才回来。人在山里,最怕的不是虎,是自己先信了。”
山雨就是这时候落下来的。我们在一处崖檐底下避雨,点起一小堆火,火光一跳,贺老坑忽然说,这头东西他认得。
二十六年前,鬼毛坡有一头食人虎,三年间连伤了二十几条人命。那时候贺老坑正当壮年,带着寨里七八个猎户围山,围了整整一个冬天。最后一次照面,那虎中了他一铳,滚下断崖。他带人到崖底寻,只寻到一摊血,尸首没了。那年雪大,满山野兽都饿疯了,谁都当它早填了别的野物的肚子。
“那一年围山,围进去八条汉子,活着回来五个。”贺老坑拿柴棍拨着火,声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,“你认不得的一个,叫阿杵,跟我换过帖子的兄弟。最后那夜雪埋到大腿根,我们听见他在林子里喊,喊我名字,喊救命。我要去,被其余几个死死按住。天亮寻过去。他的铳架在树杈上,火药一点没动。他不是被拖走的。他是听见有人喊,自己走过去的。雪地上两排脚印,一排他的,一排虎的,并着走,一直走到断崖边。他的脚印就没了。”
火光照着贺老坑的侧脸,那张脸上沟壑纵横,没有表情。我忽然明白,这二十六年他守在寨尾炭窑,哪儿也不去,等的就是今天。
“方才那些爪印。”他盯着火,“右爪少一个趾。当年我那一刀,剁掉的就是它右爪悬趾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一句话问不出来。隔了二十六年,一头该死在崖底的老虎又回到了鬼毛坡,耳朵上那些红点,又多了多少颗?
“哪有什么精怪。”贺老坑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,声音又低又慢,“畜生受伤不死,痛出了记性,比人还长。它吃过人,知道人怕什么。它不用成精。它只要学会等。”
后半夜雨停了,我们轮着守夜。轮到我时,雾又起来了。林子里东一处西一处地有响动,我攥着刀不敢合眼。快天亮时,我听见崖檐外头有人走路,一步一步,踩着腐叶,走得很慢,走到离我十几步的地方停住。接着,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哭起来,哭得抽抽搭搭,叫我:“阿岫,娘冷。”
我阿婆还在寨里。我娘,在我七岁那年就没了。
我没应。我把脸埋进膝盖,数,一声,两声,三声。那哭声哭到第三遍还是原封不动的一段,像隔着一层水传来的戏文。等我抬头,东方泛白,崖檐外的腐叶上,只有一行脚印。
不是人的脚印。四个趾,掌垫很深,右爪缺一块。
天大亮,我们顺着脚印进了更深的林子。
走出二里地,路旁现出一座半塌的山神庙。庙早没了香火,石案上倒压着不少东西:一束捆好的干肉,几只装米的竹筒,还有一枚断了的银镯子。贺老坑停下,把自己带的半块饼也搁上去,拿石头压住。
我问他,不信精怪,还敬哪门子的山神。
“这不是敬神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屑,“进山的人走到这儿,都留下一口吃的。你今日留了,明日你迷了路、断了粮,后头的人也留,你兴许就靠那一□□下来。山神庙供的不是神,是山路上一代代人给自己留的后路。”
他又指着庙墙让我看。墙上密密麻麻刻着小字,谁谁何年何月进山未归,尸首葬在哪道梁;谁谁伤了腿,被过路人背回寨。最早的刻痕,字都磨平了。我伸手摸那些字,指尖下一道一道的。我忽然就懂了鬼毛坡这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