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6鸡叫头遍前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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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,一概不知。他怕她是撞了什么,悄悄去问盘幺公。盘幺公只叹气,叫他夜里闩死门,千万别声张。声张出去,媳妇在寨里就活不成了。铁生哥讲到这里,攥住我手腕,说兄弟,你嫂子要是真有什么,也是病,跟邪不沾边。你记住这句话,替我护住她,等我回来。
  

  

  
盘幺公那几日也没闲着。他拄着拐杖挨家串门,讲古讲得仔细:哪一辈哪个贪睡的媳妇夜里头飞出去,哪一寨把身子藏进山洞,鸡叫后坡下寻见一摊水。讲得有名有姓,连那媳妇穿什么衣裳都记得。我小时候最爱听他摆古,这一回却越听越不是滋味。我发现他讲的几桩事,细节都一样,一样的贪睡,一样的绿火,一样的一摊水,换的只是人名寨名。后来我走的地方多了才明白,老人不是有意编。他讲了一辈子,早把几辈子的故事讲成了一个,连他自己都信。
  

  

  
寨里人说我是铁生家养大的。这话不假。我那年十三岁染过一场恶疾,烧得人事不省,是铁生哥背着我翻了两座岭去寻草医,回来的路上他一天水米没打牙。白蕖嫁过来后,我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屋,被褥是她拆洗的,衣裳破了,她不声不响收去补好。所以听见那些压着嗓子的议论,我心里头又疼又急。疼白蕖,急自己人微言轻。
  

  

  
寨里几个汉子凑在一处,声音压得低,目光往铁生家的屋顶瞟。
  

  

  
我心里油煎一样,想起白蕖笑起来的模样,想起她给我缝过的护腕,打定主意先查个明白。
  

  

  
第二天夜里我没走远,伏在铁生家柴垛后头。柴垛里有虫子啃木头,簌簌地响,露水顺着我的后颈往领口里灌。我换了三回姿势。腿麻了就掐一把大腿。三更刚过,柴门轻轻开了。白蕖披着衣裳出来,眼睛睁着,直勾勾朝前,脚步又快又飘,是梦游的路数。她不避水洼,一路走到烂浆洼边蹲下,伸手抓洼里的烂菜叶子往嘴里送。我胃里翻腾,强跟着过去,正看见她蹲处身后,泥里冒出一串一串气泡。气泡破了,绿火苗贴地游走。再往上看,洼边晾笋干的架子缠满发光的黏苔,夜风一过,苔丝飘起来,一绺一绺往下垂。正看着,林子里扑棱棱惊起一只白鹇,擦着架子飞过去。白光、绿苔、火苗揉在一处,远远望去,活脱脱一颗拖着亮肠子的头颅。我背上冷汗涔涔。心里反倒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  

  

  
我又守了两夜。第二夜,白蕖没出门,倒是老甘家的狗半夜对着洼里狂吠。我摸过去看,洼边有野猫翻垃圾,绿火苗照旧一丛一丛,全从烂泥里冒出来。离了泥,不出三尺就灭。第三夜,我取了洼里的水和井水各一葫芦,等着天亮。
  

  

  
那三夜我还留心了一件事。寨里人讲,白蕖白天睡不醒,夜里才出门。可我白日里去送柴,亲眼看见她蹲在院里洗衣,一下一下搓,手上全是劲,只是隔一阵便打个长长的哈欠。她问我寨里为什么都躲着她。我说不出话。她自己反倒先明白了,低下头说,她知道老人们拿什么眼神看她。她是山外来的,又总犯困,这样的媳妇,搁哪个寨子都扎眼。她讲她夜里醒来,嘴里常有泥腥味,枕边落过树叶。她怕极了,不敢跟铁生讲,怕铁生嫌她。我安慰她那是梦。她摇头,说梦她分得清。
  

  

  
我心里也犯过嘀咕。第二夜白蕖蹲在洼边抓烂菜叶子时,我离她不过十步。她那副直勾勾的眼神,任谁看了都要发怵。我想起盘幺公讲的化水,想起货郎空瘪的肚子,手心里的汗没干过。可再看她脚边那一串从泥里冒出的气泡,我又把心一横。我跟自己讲。真要除,也得先弄明白除的是什么。糊里糊涂一条人命,跟洼里的烂泥有什么两样。
  

  

  
天没亮。我翻过后岭去请蔺先生。蔺先生是走山的草医,在这一带转了半辈子,谁家的人他都医过。他进寨先看病人,又去看烂浆洼和寨里两口井,把我带回来的水对着天光看了半天。看完叫齐众人,拿火钳在地上画:烂浆洼在高处,这一春雨水大,洼里泡着烂菜、粪污,污水渗进土里,顺坡流往下井;倒下的两户,吃喝全用下井的水。水不干净,虫瘴一齐进肚,所以拉,所以饿,所以人一天天干。他开了打虫的草药,叫全寨只吃上井的水,吃前务必烧开,烂浆洼限期填平,秽物挖坑深埋,井口要加木盖。我问白蕖的睡病。他搭了脉,又看她眼底,说她肚里也有虫,又兼血虚。夜里那一路症候,医书上叫夜游,人睡了,身子醒着,自己
  

  

    

  

 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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