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3青林矮行者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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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山前一晚,盘阿公把岩豹叫到跟前,交代了三句话:见着不许放箭,追丢了不许喊,夜里它若近营地,只装睡。岩豹一一应了。老人又摸出一个红布小包,里头是几粒炒熟的杂粮,让他带在身上,说真撞个正着,把粮撒在身后,它捡粮,人走路。这是老祖辈跟山里的住户各走各路的法子。
  

  

  
我们四个人,加上裴莫愁雇的两个脚夫,天不亮祭了山,在山口的老树下各喝了一口酒,挑着两担石膏粉、油纸和扎营的家伙,顺着猎道进了青茫岭深处。脚夫送到第一处营地便回去了。真正往里走的,还是我们四个。
  

  

  
头三天一切如常。林子里闷得像蒸笼,腐叶底下冒着热气,水蛭往裤腿上爬,夜里要拿盐水抹过才能安生。裴莫愁倒不叫一声苦。她说起海西国的密林,说起她从前为了追一群红毛长臂猿,在树冠上蹲过七天七夜,浑身被山蚂蟥叮得没一块好皮。她讲那些的时候眼睛发亮。我才明白这女人是把命拴在山林上的人,城里的日子她一天也过不惯,一进林子倒像回了家。她趴在地上量脚印,拿石膏灌模子,把一撮撮挂在荆棘上的毛装进油纸袋,每装一袋,就在小本子上画一张位置图。第四天,我们在一道山涧边发现了痕迹:溪边烂泥里印着一串外八字脚印,新鲜的,趾印里还渗着水。脚印顺着涧水往上游去,旁边的苔藓被踩翻,露出底下湿黑的土。
  

  

  
裴莫愁的手都在抖。我们跟着脚印走了半日,翻过两道倒木壅成的坎,走到一处陡崖下,脚印断了。崖壁上垂着老藤,藤条有新蹭过的痕迹,离地七尺高的一块石头上,留着半个泥印。
  

  

  
“它上去了。”岩豹仰头看崖,脸色发白。
  

  

  
当夜我们宿在崖下一块干处,火生得小,怕引来瘴气。裴莫愁不睡,就着昏黄的火光翻本子,把几日来的记录一条条理顺。我问她,若真有那么一天,矮脚公被堵在崖下,拿网子拿相机,全世界都来看,好不好。她想了很久。摇头,说不好。山有山的活法。把人家请进玻璃屋子给人瞧,跟抓去马戏团没两样。真找到了,她倒希望第一件事是把这片岭封得更死,谁也别扰。
  

  

  
后半夜,露气重,篝火只剩一层暗红的炭。林子里起了响动。
  

  

  
不是风。风过林梢是沙沙的一片,这响动在近处,一下,一下,是脚踩断枯枝的声音。我抓起手电,光柱扫过去,什么也没有。光柱刚收回来,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对面的蕨丛分开了一道缝,有个影子直着腰,一晃就没了。
  

  

  
裴莫愁也醒了。我们俩打着手电摸过去,蕨丛后头一股腥膻气,地上留着一堆粪便,里头尽是没消化的果皮和根茎纤维。粪还是温的。她蹲下去拿小铲收了小半罐,如获至宝,说吃什么拉什么,这堆东西比脚印还金贵。我拿手电往四周照,泥地上除了那两排外八字,再没旁的痕迹。它来,它走,都只有一条路,不惊一草一木。在林子里,这才是真正的老住户。我们这些揣着本子进山的,才是客。岩豹凑过来看了一眼,按住弩没出声。老祖辈的规矩,撞上了,只当没撞。
  

  

  
真正的凶险在第五天。午后山里变脸,暴雨说来就来,山洪顺着沟谷往下灌,沟里的水转眼变黄。我们往高处撤。岩豹眼疾手快,可裴莫愁脚下一滑,整个人顺着泥坡往下出溜,坡下头就是涨了水的山涧。我伸手没抓住。眼看她要进水,坡侧的蕨丛里猛地蹿出一个东西。
  

  

  
那东西不到五尺高,一身棕黑色的短毛,宽肩膀,两条胳膊不算长,两腿粗壮,直着身子,一把薅住裴莫愁背包的带子,往坡上猛一带。它力气大得邪门,百十斤的人被它拽得打了个旋,趴稳在坡上。它自己却收不住脚,踩着碎石往下出溜,临到涧边,一掌撑住一块磐石,翻身滚进旁边的藤丛,带倒一片蕨叶。
  

  

  
全过程不过几息。雨水浇得人睁不开眼,我隔着雨帘,只看清它回头那一眼。脸不算长,眉骨高,一双眼睛在雨里亮得很,没有凶相,倒有几分急。我在山里滚了半辈子,凶的、怯的、狡诈的走兽都打过交道。眼神我会看。那一眼里没有算计,就是推完了人,自己也滑了脚的慌。它慌的不是自己落水,是怕人没拽稳。
  

  

  
等我们
  

  

    

  

 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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