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3青林矮行者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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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翠脊山守了半辈子林子,从黑发守到白了鬓角。山在雾脊岛西半边,一道大岭从岛北插到岛南,岭上尽是几人合抱的老树,林冠遮天,日头正午走到林底下,也只剩碎银子似的光斑。山脚下的寨子叫鹿鸣寨,百十户人家散在溪水两岸,祖祖辈辈靠山吃山,也靠山敬山。
那年谷雨刚过,山里连夜落了雨,檐角的水滴到天明。寨里的屠户老况天没亮来敲我的木屋,门擂得山响,他脚上的泥在门槛上踩了两个印。他说护林员你快去看看,后山的菜地全完了。
我提上鞋跟他走,清晨的寨子里鸡刚叫头遍。菜地里一片狼藉,一片半亩的山药地被刨得底朝天,新翻的黑泥摊了一地,刚插的甘蔗断了一片,篱笆歪在沟里。老况蹲在地头,脸比苦瓜还皱,说这已经是开春第三回。头两回只偷点果子,这一回连垄都给翻了。我趴在地上看脚印,心里咯噔一下。
泥里印着两排脚印,不大,四寸来长,五个趾头分得很开,大脚趾朝里扣,脚印的方向却是外八字,一步跨出去两尺多。脚印成双成对,进地一条线,出地一条线,旁边没有手撑的痕迹。我拿卷尺量了步距,又量了脚长,手指头有些发凉。守林这些年,盗猎的、装熊偷庄稼的、装神弄鬼骗香火的,我都见过。假的痕迹总有马脚:步距要么乱,要么脚印深浅不一。这两排脚印却像用尺子量着走的,每一步都稳。稳得让我心里没底。
直立走的。
我蹲在地里看了足有小半个时辰。脚印深浅匀,是个有斤两的活物踩的;可四寸长的脚,按山里的规矩,配上两尺的步幅,就对不上了。脚小步大,说明它起脚轻,落脚稳,走得不慌。更怪的是一畦刚冒尖的玉米,被整整齐齐掰走了苞尖,地垄上没留下坐痕。熊要祸害庄稼,是连滚带爬,一片糟践;这东西却像人进菜园,挑着吃。
寨里的老人都跟来了。最年长的盘阿公拄着拐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,转身往寨里走,嘴里反反复复念叨一句土话。我追上去问。他站住了,跟我说,是“矮脚公”下山了。
矮脚公是鹿鸣寨祖上传下来的忌讳。盘阿公讲,山里住着一种矮灵,站起来只到成年人的腰,一身短毛,胳膊不像树上的长臂猿那样拖到膝盖,腿却有劲,走路跟人一样直着走,脚掌外翻,翻山越涧比猴子还快。它吃根茎,吃野果,饿极了才下山刨地。老祖辈传下话:矮脚公是替林子看山的,猎人的箭不许对着它,谁伤了它,谁家的猎犬就要迷失在山里,人也要被林瘴迷了路。老祖辈还说,这东西记恩也记仇。哪年山民冬天往山口放过一筐山芋,来年那家的菜地它就绕着走;哪年外乡猎人放套伤了它的小的,山里连下七七四十九天大雾,那条猎道再没人走得回来。
“这东西,”盘阿公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阿公的阿公见过。到我们这一辈,六十年没人提了。”
我是护林员,吃的是公家的饭,信的是眼睛。可那两排脚印摆在那里,我做不了假。山里几十种走兽的脚印我都认得,野猪是两点带拖痕,鹿是尖的分叉,熊的后掌带一道横。这两排我翻来覆去对不上。当天我就给山下的保护站捎了信,信上只写一句话:鹿鸣寨后山出了直立脚印,速来。半个月后,站里来了人,还带来一位外乡客。海西国的女记者,叫裴莫愁,三十出头,皮肤晒得黝黑,背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囊,能说一口半生不熟的本地话。
裴莫愁是冲着矮脚公来的。她在我木屋的火塘边摊开一张海岛图,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红点儿。她跟我说,她翻遍了沿岸的档案和港口的旧报纸,纸页叫她翻得起了毛。关于雾脊岛矮灵的记载,两百年前就有,船员的航海日志、采蜜客的口述、传教士的书信,零零碎碎几十条。她进翠脊山,不是来游山的,是要把这东西查个水落石出。她在鹿鸣寨一住就是半年,寨里每户人家她都登过门,谁见过,什么时候见的,多高,什么毛色,走得快不快,一条一条记在厚本子上。起初山民当她是疯子,关着门不见。她也不恼,谁家盖房她去帮忙递瓦,谁家收稻她下地割两垄,谁家娃病了她把随身的药片送过去。人心都是肉长的。半年下来,夜里的火塘边开始有人压低声音给她讲祖辈的旧事。讲完都要补一句,这话出了门不认。她点头。本子照记,名字一律不写。
那年入夏,她组了一支队伍进山。我是护林员,义不容辞;盘阿公年纪大了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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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叫他孙子岩豹给我们当向导。岩豹二十出头,是寨里最好的猎手,背着弩,腰间一把□□,祖上传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。可年轻人心里,到底是好奇压过了忌讳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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