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2长河夜吐珠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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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头一回看见河里吐火珠,十二岁。
那年迎灯节刚过。寨里老人讲,守斋期满,月最圆的那一夜,沧澜江要迎天上的神人回銮,江底住着的老蛟会替两岸的人把灯点起来。我爹是江上撑排的,不信这些,可架不住我娘一晚上念叨,早早收了排,带我挤到江岸的祭台边。
两岸黑黢黢站满了人,江神庙前香火明灭,谁也不大声说话。祭台上的红烛烧得烛泪堆了半盘,庙祝拿铜钳子剪烛花,剪子响一声,周围人的脖颈便缩一缩。卵石滩上铺着草垫,老人们搂着孙娃,娃嘴里含着米花糖,含化了也不敢嚷。月亮升到中天,江面上平得像一面黑铜锣。就在我眼皮开始打架的当口,前头有人低低喊了一声:“出了。”
江心先是一点红。淡得像将熄的炭火,摇摇晃晃离开水面。接着是第二点,第三点。那些光球有拳头大小,红里透着粉,升得不快,没有一点声响,到了半空,轻轻一闪,就灭了。半炷香工夫,整条江都在往天上递珠子,数到后来数不清了,少说也有两三百颗。我仰着脖子数,数到脖颈发酸,江风带着水汽扑面,暖一阵,凉一阵。离我最近的一颗,把祭台前半截香案都映红了,案上的供果也染上一层粉。
两岸的人全跪下去。我爹站着没跪,可他手里的旱烟灭了都没察觉。我那年小。别的不记得,只记得那些光球离水的当口,江面连一圈涟漪都没起。
回家的路上我问我娘,蛟是什么。我娘背着我,脚步踩在田埂上,说蛟是江里最长的那个生灵,比寨子老,比榕树老,江底的暗洞是它的宫殿。它一年里就抬这一回头。抬头那一晚,替全江的人跟天上报一声平安。我又问。它吐的珠能捡么。我娘一巴掌轻轻拍在我嘴上,说捡不得。江给的东西,看可以,拿不行。哪一年有人起了贪心,珠子就不再出了。
火从水里生,又不沾水。这桩事在我心里压了半辈子。
后来我接了我爹的排,在沧澜江上放了半辈子木排。火珠年年还出,有时多有时少,最稀罕的年份只有三五颗,多的年份照红半边天。府城的报纸来过几拨人,扛着三脚架拍,拍完写文章,有的说是江底烂泥沤出的火性气,有的说是对岸驻军放的信号火,还有一位戴眼镜的先生,蹲在江边守了三夜,回去写了一篇长文,说两种说法都站不住。
寨里人不爱看这些文章。老人讲,老蛟吐珠,吐得多,来年雨水就匀;哪一年珠子少了,或者一颗不出,就要旱,要涝。这话传了上百年,竟也十有八九对得上。
真正把我卷进去的,是我三十六岁那年秋天。
那年水大,沧澜江连着涨了两次,寨里的木排一直放不出去。迎灯节前六天,府城来了两个人,一个是水利局的桑文书,一个是府学堂教格致的池先生,背着一箱子玻璃管子和马口铁罐。桑文书跟寨里说,要在火珠出现的那一段江面蹲点,查清楚那到底是什么。雇一条船,找两个识水性的帮手,工钱按天算。
寨里人推我去。我本不愿意,守斋期的江有讲究。可家里娃正病着。用钱。我应了。同去的还有一个年轻排工,叫刀阿伦,胆大手快,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娃。
我们四个人一条乌篷船,提前两天泊到红岩坎。那是历年火珠出得最密的一段江面,两岸崖壁夹着,江底据说深得探不到底。池先生一到就忙开了,取水样,测流速,把一根根玻璃管插进岸边烂泥里,点火看火舌的颜色。他跟我讲,江底的草啊树啊鱼啊,烂在泥里,闷久了会生出一种火气,比空气轻,见缝就往上钻,遇着能起火的由头,自己就烧了。
我问他,既是气,怎么年年偏偏那一夜出,偏偏出在月圆前后。他推了推眼镜,半天没说话。末了说,这正是他要查的。
池先生是个闷葫芦,唯独讲到这些,话就多。他蹲在岸边烂泥里,拿树枝给我画:烂泥底下分三层,最上头一层是水,中间一层是沤烂的草和鱼,最底下一层黑得像墨。草烂透了生出火气,火气轻,顺着泥缝往上爬。他说他在府城试过,把烂草封在铁罐里沤上七日,拔开塞子,划根火柴,火“腾”地从罐口蹿出来,能烧半尺高。可他紧跟着又摇头,说府城沤出来的气,点火才着,江上的珠子离水自己就亮。这一节,他还没想通。
桑文书不爱听这些,只每天拿个本子记水位,问他什么,都笑一笑岔过去。我那时候没多想,只当官府里的人,嘴都严。
红岩坎一带的水情,我比船上这几位都熟。我跟他们讲,这一段江面看着平,底下有三股暗泉,枯水时船行到那里,竹篙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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插下去能觉出一股一股的顶劲;冬春交替的早晨,泉眼上方总要浮一层薄雾,雾散得比别处慢半拍。老辈排工传下话,说红岩坎是沧澜江喘气的地方。江跟人一样,有鼻子有嘴,坎下的暗泉就是鼻孔。池先生听得眼睛发亮,把这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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