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1夜渡无归人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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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轻时我背一口药箱走方,从云岭以南一路走到黑水江畔。那年入秋,我在那板镇收了半斤金线风,正愁没船往下游走,码头边一个黑瘦船家招呼我,说去芒落村,三文钱,捎不捎。我问他怎么比旁人便宜一半,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瓣被烟熏黄的牙:“先生是外乡人,我船上有条规矩,先讲在前头。夜里过水鹰嘴,不论听见什么,都莫应声,莫掀舱帘。”
这船家叫陶四奎,在黑水河上撑了半辈子船。我问他水鹰嘴是个什么去处,他篙子一点,船离了岸,才慢悠悠说,那地方的雾和别处不同,是贴着水面生的,白里发青。往年有船家夜里过滩,听见有人在雾里喊名字。一答应,第二天船靠岸,一船人好好的,独独少了那个应声的。再后来,人找不见,尸首也找不见,只在滩涂上捞着一只鞋,鞋尖朝里,齐齐整整摆在水边。是人自己脱了走进去的。
我当走方郎中,走的就是夜路,吃的就是百家饭,神神鬼鬼的事听得多了,嘴上应着,心里没当回事。船行半日,天色暗下来,陶四奎把船泊在一处河湾,说等后半夜雾起前冲滩。我俩就着咸鱼吃了半块竹筒饭,他又叮嘱一遍,才钻进后艄睡了。
我躺在中舱,舱里一股桐油和水草的腥气,后半夜河上起了风,船板咯吱咯吱响,一下一下顶着舱底的木板。我迷糊过去,盹了不知多大一会儿,被一阵桨声惊醒。
陶四奎睡在后艄,鼾声正匀。没人划船。
那桨声却近了,一下,一下,水声黏稠,像有人在浓雾里慢慢搅河。紧跟着,一个声音贴着船舷喊我的名字。不是喊“船家”,不是喊“喂”,是连名带姓,喊得清清楚楚。我汗毛当场竖起来。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,黑水江上没人认得我。
我咬住腮帮子。一声没出。那声音喊了七八遍,渐渐远了,桨声也淡进雾里。鸡叫头遍,陶四奎起来点篙,跟没事人一样。我后背的中衣全湿透了,问他昨夜听见没有。他头也不回:“听见了。先生是有福的,嘴紧。”
船到芒落,我跳上岸,脚一沾地,心里才踏实。回头再数船上,陶四奎一个人,我一个人。就两个。
我在码头石阶上坐了一袋烟的工夫,日头才完全爬上山脊。回望那段江面,雾已经散了,水平平静静,昨夜的桨声像隔了一层梦。走方郎中这碗饭,吃的就是个见怪不怪。路上撞见的蹊跷,我一般不往心里搁。搁多了,夜里睡不安生。可那天不知怎么,后脖颈一阵一阵发凉,手伸进药箱摸了摸那盒银针,心才定下来。
芒落是黑水河北岸的傣家村子,三十几户竹楼,围着一棵几人合抱的大榕树。我进村那天,寨子里正办丧事,寨主岩松家的老人头天夜里没了。照规矩要停灵三日,灵堂就设在楼下,白幡垂着,竹桌上供着糯饭和清水。怪的是,整栋楼静悄悄的。没人哭,也没人闹,来帮忙的汉子蹲在墙根,一个个脸白得像敷了粉。
岩松五十来岁,颧骨高耸,见我背着药箱,眼睛一亮,把我拉到芭蕉丛后头,压着嗓子问:“先生会治邪病不会?”
我说我只医人,不医鬼。他说那就对了,寨里眼下分不清哪个是人,哪个是鬼。
原来这半个月,芒落连走了三口人。头一个是看水田的老波涛,晚上还好好的吃了两碗饭,第二天清早人就硬了,肚子瘪下去,脸上的肉塌着。家里人说他病中喊饿,喊了一夜。第二个是寨西的寡妇家男娃,七岁,瘦得脱了形,郎中来看过,说是急病,药还没抓回来,人就没了。第三个就是岩松家的老人。
岩松讲到他爹,喉头滚了一下。老人走的前一晚还喝了半罐米酒,半夜里起来泻了两回,家里婆娘只当是酒吃坏了。天快亮时老人喊渴,嗓子哑得像破锣,灌下半瓢井水,人就往后一挺。等点起灯来,满床都是污秽,老人肚子塌下去,两腮的肉没了,一夜间像老了十岁。
“我活了五十多,”岩松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没见过人能瘪成那样。先生,人病,病不走那些肉。”
三个人都是暴病,都是一夜之间瘦得走形。寨里就开始传,说黑水江上的“无归客”进村了。
我头一回听说这名字。岩松蹲在地上,用树枝在土里画,说这是老祖辈传下来的话。古时有个山官,得了一门换魂的法术,念咒能叫魂魄从这具身子挪到那具身子。他家一个仆人在梁上偷听,把咒语记了去,趁山官酒醉,念咒占了山官的身子。后来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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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假山官在堂上对质,假的那个说漏了家里只有两口井,被人识破,乱棍打死。仆人的肉身毁了,真山官的魂也回不来。那一缕偷来的魂魄没了归处,就在世间一具具身子里借宿。白日里它借的那个人与常人一般无二,砍柴种地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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