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1夜渡无归人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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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说笑都成。一到夜里,魂魄离壳出去觅食,专吃人肚里的东西和人身上那点活气。被它缠上的寨子,人就一个接一个地瘪下去。
  

  

  
岩松还说,寨里老人传下认客的法子:无归客白日里不踩别人家的门槛,不吃别人家递的东西,影子比常人淡一层。夜里最要紧,谁家的门闩自己响,谁就已经被借了。这些天寨里天一黑就关门闭户,蜡条插在门楣上,烧得家家门口一股蜡油味。连寨心的大榕树下,平日夜里最热闹的地方,也没人敢坐了。
  

  

  
我听完没接话。走方这些年,我见过太多这种事。先是病,再是怕。怕到极处,人就要给怕找一个形状。形状一立起来,就有人借着这形状活人。
  

  

  
果然,岩松说,寨里已经从那板镇请了法师来,是个叫康盘的老者,号称能断无归客的附身。法事就在今夜,全寨凑钱,银钱已经交过了。
  

  

  
我说我想见见病人。岩松愣了一下,说活人倒还有一个,寡妇依皎。男娃没了之后她就病倒了,发热,上吐下泻,三天水米没打牙。寨里人不敢近她的楼,说无归客先吃了她娃,下一个就换她。
  

  

  
我背着药箱上了依皎的竹楼。楼里一股酸腐气,一个年轻妇人躺在篾席上,嘴唇爆皮,眼窝深陷。我搭了脉。又翻看她的眼皮和舌苔。热象,津亏,脉象细数,是肠胃上的急症,拖久了脱水。我问她近日喝的哪里的水,她气若游丝,说寨心那口古井。全寨都喝那口井。
  

  

  
我留了藿香、黄连,又嘱咐帮她照看的邻妇,水必须烧开,一刻也不能喝生的。那邻妇端着碗,手抖得厉害,出了门小声问我:“先生,她……她夜里会不会走?”
  

  

  
我问走哪儿去。她左右看了看,说寨里有人看见,依皎家的男娃没了的头两夜,她半夜开了门,在寨子里走,谁喊也不回头。
  

  

  
那邻妇叫玉香,是依皎亡夫的远房表姐,全寨唯一还肯给她送饭的人。她蹲在楼梯口,跟我压着嗓子讲依皎的来历:这女人不是芒落本地人,五年前跟男人从江上游搬来。男人在江上放排,去年被一根散排撞下水,尸首至今没捞着。孤儿寡母,外乡来的,在寨里本就直不起腰。男娃一没,闲话跟着就来了,说怎么不病旁人,单病她家;说她半夜在井边站过;还有人翻出旧话,说她男人当年也是暴病,是她克的。
  

  

  
“先生,”玉香的眼圈红了,“她那两夜出门,是去找娃的坟。娃按规矩不能进祖坟,埋在寨外。她夜里睡不着,摸黑去坟上坐着。这事我亲眼见过一回,不敢跟旁人讲。讲了,人家要说我也被借了。”
  

  

  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下楼时正撞见康盘进寨。那老者穿一件赭色长袍,手里两根蜡条,身后跟着两个徒弟,背篓里装着白棉线和法器,派头很足。他在灵前坐定,让人把全寨人聚到榕树底下,一个一个看。看到后来,他忽然抬手,指向人群后头:“就是她。”
  

  

  
众人回头。依皎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架来了,瘫在两个妇人怀里,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  

  

  
康盘站起来,声音拖得很长,说无归客白日借形,最爱借刚丧了至亲、身上带丧气的人。这妇人肚里已经空了,今夜子时,魂魄就要离壳。他让岩松把人锁进谷仓,法事做完,架火驱邪。
  

  

  
榕树底下一片嗡嗡声。有人喊烧,有人不吭声。我站出来。说人还活着,烧不得。康盘眯眼打量我,问我是哪路神仙。我说我不是神仙,是郎中。她得的是肠胃急症,能治。他冷笑一声,说先生懂药,可懂人心肚子里藏着什么?三个人说没就没,先生药石能拦,怎么不早拦?
  

  

  
一句话把我噎住。死无对证。三个人已经埋了。
  

  

  
当夜,灵前点起蜡条,康盘念经,白棉线一根根牵过梁柱。我回到借住的竹楼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三更天。我爬起来,提着马灯去了寨心。
  

  

  
古井就在榕树旁边。青石砌沿。我趴在井沿往下照,灯影晃了晃,水面上浮着一层油亮的膜。我皱起鼻。水腥气里混着一丝甜臭,像沤烂的瓜。井壁靠北那一侧,青石缝里渗出的水发浑,别的三面倒还清。
  

  

  
我顺着井壁往北摸,三十几步外是一堵塌了半边的
  

  

    

  

 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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