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9赤僧引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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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三十岁那年为寻访一卷残谱,在叠苍山的群峰之间走了四十天。
我姓裴,表字守拙,在云州城里开一间小小的字画铺,平日替人裱糊古籍,自己也好搜罗散佚的乡邦文献。那年春上,有个山客拿来半本虫蛀的笔记求售,纸页间夹着一条传闻:叠苍山深处的回音谷,旧名“困兵涧”,谷口古寺的白须方丈手里,藏有一册前代义僧的手泽。我动了心,交割了铺面的事务,揣上盘缠便上了路。
叠苍山方圆数百里,七十二峰云雾不绝。山道越走越窄,到后来只剩猎户踩出的线。我依着笔记的指引,翻了三道大岭,在一个雨后初晴的午后,看见了那座寺。
寺名闻钟庵,小小一座,倚着崖壁,前后两进,山门的漆都剥光了,瓦缝里长着草。门槛叫岁月磨出一道凹亮,门上一副对联褪成了灰白色,只剩半边字还认得。阶前扫得干干净净,晒着两竹匾野菊,黄灿灿铺了一地。一只花猫趴在石狮底下晒太阳,见人来,只把尾巴尖摆了摆。寺前一道溪涧,水色碧绿,涧声在空谷里层层回荡,喊一声,四面答应。果然是个回音的去处。
出来应门的是个小沙弥,十三四岁,眉眼机灵,法名慧澄。我说明来意。奉上新制的茶叶。等了片刻。方丈从后堂出来。老人法号定一,年过八旬,眉毛雪白,一身旧僧衣洗得发灰,手里的念珠磨得油亮。他听我讲完,并不立刻应那册手泽的事,只让慧澄上茶,又留我用斋。
斋后,老方丈领着我在寺里随喜。走到后殿廊下,他指着墙上的一块旧石碑,说:“施主为旧纸而来。这纸上的事,就刻在这儿。老衲先讲给你听,你若还想看,再看不迟。”
碑上的字迹漫漶,讲的是三百年前的一桩旧事。
那年天下大乱,海岛上的诸侯起兵渡海西来,铁蹄踏破沿海诸郡,一路烧掠,山外的城镇十室九空。败兵游勇窜进叠苍山,见寺便抢,见人便拉夫。闻钟庵那时还是个有百十位僧众的丛林,寺中有个和尚,法名觉然。
定一老方丈说,那些日子里,山路上尽是逃难的人,拖儿带女,哭声顺着风传进寺里。僧众白日熬粥施在山门外,夜里轮流?望。乱兵来得太快,前山的两座小寺先后叫溃兵糟蹋了,佛像推倒。粮食抢空。闻钟庵住持连下三道法旨:一不与兵接刃,二不丢下经卷,三尽寺中所有,护进山避难的百姓。后山小道上搭了二十几个草棚,挤着三百多口山民。庙里的存粮见了底,和尚们一日只吃两顿薄粥。
觉然原是山下渔家子,十岁出家,生得黑瘦,平日在寺里沉默寡言,功课平平,只有两样异于常人。一是水性。寺前溪涧里最深的黑龙潭,他能一个猛子扎进去,半晌从半里外的石缝里钻出来。二是脚力。山里的采药人都走不过他,他打小在崖壁上攀惯了,赤着脚如履平地。
老方丈说,觉然还有一桩好处,心软。逃难的孩子夜里哭,他就拿树叶折出小鱼小船,一个一个哄。他还会削竹哨,呜呜地吹一段山下的渔调,孩子们听着听着,含着手指头睡着了。有个走散的女娃哭着寻娘,他抱着她在山门口坐了一夜,第二日托下山的香客一村一村地打听,到底把娃送回了娘怀里。山下上来的老人走不动,他背着,一趟趟从山门背到后山坡。寺里谁也没想到,最后是这个功课平平的和尚,站在了刀下。
那日,五十名溃散的乱兵闯进寺里,刀架在住持脖子上,要粮草,要引路。寺里事先得了信,大半僧众从后山小道撤了。觉然因腿上有旧伤,走在最后。被堵在山门。那头目半信半疑,拿刀背拍他的脸。觉然眼皮都不抬,只说,山外遍地是官军,留在庙里也是等死;叠苍山七十二峰,藏着从前大族避乱的石仓,他幼时随师父采药见过,金谷陈粮,够各位吃三年。乱兵们面面相觑,哄地一声动了心。头目又问,寺里的人为何都跑了。觉然说,他们往南,我带各位往北,两不耽误。他神色太平,太平得像真有那么一座金山。
那福地,就是回音谷。
定一老方丈讲到此处,停下来,让慧澄添了茶。他说,回音谷是叠苍山七十二谷里最凶的一条,谷中本无正路,峭壁夹着一线溪水,雾气终年不散,谷底全是烂泥沼,不知陷没过多少牲口。谷路走二十里,当中有一处地肺潭,潭水连通山腹的暗河。外人不知,看着是死水一潭,底下却有一条三里长的水道。
觉然引着乱兵进谷,走的是“进得去、出不来”的一条道。他故意把路带得慢,天近黄昏,又赶上天降暴雨,山洪顺着石壁往下灌,谷底的泥沼泡成了一锅粥。他自己脚上也糊满了泥,走一步,用手里的树枝探一步,嘴里却还念叨着路不远了、转过弯就是。雨点子砸在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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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顶的树叶上,噼里啪啦连成一片,谁也看不清三步外的光景。乱兵们背着刀甲,一脚下去,泥浆没到大腿根,拔都拔不出,饥疲交加,骂声在谷里撞来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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