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8崖上石新郎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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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十七岁在鱼行当学徒,头一回独自押货,去的是黑石渡以东三百里的鸥栖湾。
那年冬汛将至,行里要收一批咸海货。掌柜的看我读过两年书,账上清白,把我叫到后柜交代了半日,给了十块大洋做盘缠,又让我立下字据,跟船走一趟。船在海上晃了四天,我抱着舱柱吐光了胆汁,靠岸时吐得直不起腰,踩着跳板上了鸥栖湾的礁石,回头一望,海天灰成一片。
鸥栖湾是个背山面海的小渔村,三十来户人家,石头房子贴着崖壁垒,屋顶压着渔网。村子三面环礁,出海口在两座黑石崖中间,浪大的时候,海水从崖底的洞里喷出来,轰隆轰隆,像地底下打雷。我拿着行里的帖子寻到村中最大的渔行,渔行的门板上挂着一串串铜铃,海风一吹叮叮当当。把货单一交,渔行掌柜戴上铜边眼镜逐项看了,说少则七日多则十日,让我安心住着,只等收齐货便回。
谁知一等等出了怪事。
那年入秋起,鸥栖湾的鱼群忽然绝了迹。出海的渔船一潮接一潮空着舱回来,网撒下去,拉上来的净是海藻和碎贝壳,连惯常最不挑地方的青皮鱼都打不上来。村里老人们说,活了一辈子,没见过这样的海。渔季就是渔村的命。再耗下去,一冬的嚼裹、开春修船的钱,全没着落。
我到的第三天,村里来了个走海的神婆,姓甘,人称甘姥姥。
甘姥姥六十上下,一张黑脸,脑后挽个纂儿,插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,手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盐粒,说话嗓门却亮,隔着半个海湾都听得见。她背着个大竹篓,里头装着贝壳串、桃木牌、晒干的海草,登岸先不进村,绕着两座黑石崖走了一整圈,又在潮痕边蹲下,拿手指蘸海水尝了尝。村里的女人孩子们远远跟着,大气不敢出。当晚她借住在村头的空屋,说要先听一夜海。我夜里起来小解,远远听见那屋里传出一种悠长的调子,不像唱,也不像哭,一个字绕几个弯,和崖底浪涌的轰隆声合在一处,听得人心里发空。
第二天鸡叫,她让人在崖头焚了海草香。那烟青得发乌,被海风一扯,贴着海面飘出老远。香烧完,她召集村里人,盘腿坐在礁石上,开口便说海荒是有来头的。
原来半年前,村里有个叫阿汀的姑娘,跟着未婚夫石生出海采礁上的海味。那是渔村旧俗,订了亲的男女婚前要同出一趟海,叫“认浪”,意思是往后的日子一道跟海打交道。那天出海时天还晴,午后海上忽然起了白头浪,风浪把船掀在暗礁上。阿汀落了水。石生跳下去救,捞了一天一夜,只捞回阿汀的一只绣鞋。
讲述的是阿汀的婶娘。她说那天本来不该出海。礁上海味最丰的日子就那几天,两个年轻人盼着多采些,换了钱好打新床。阿汀那年十九,是村里织网最快的姑娘,性子却腼腆,石生出海回来,她总把热汤焐在怀里等。白头浪来得邪。前一刻海面还平,东边天上涌起一团黑云,浪头一排排立起来,白得像墙。两口子那条小舢板被托上浪尖,又砸在礁牙上。当场散了。石生在浪里看见阿汀的红头巾闪了两下,沉下去。再没起来。村里出了七八条船找,找了三天,连外海的流网都问遍了。捞上来的那只绣鞋,是阿汀自己纳的,鞋尖上绣着并头莲。
婶娘抹着泪说,石生抱着那只鞋在礁上坐了两天两夜,谁拉也不走。后来人是回来了。魂没回来。
甘姥姥说,阿汀没过门就去了,一身红妆没穿,到了海底,孤孤单单,怨气化不开,鱼群是她拦的。她一个人冷清,见不得岸上成双成对,也见不得村里有说有笑。要解这海荒,得给她在崖上安个“海郎”,让她有个伴。怨气平了,鱼才能回来。
海郎怎么安,她指点得很细:在崖头礁石上雕出石人,取阳刚的形,面朝大海,替她守着孤魂;全村人轮流供奉,酒食香火不可断;还要选个日子,由未成亲的后生抬着石人下海“迎亲”。她说这是东海渔村里代代相传的老法子,别处也有。不稀奇。
村里人被鱼荒逼到了墙角,听了这话就像抓住了根缆绳。石匠从外村请来了,在东崖头叮叮当当地凿。我站在鱼行门口看了两天。那些石人雕得粗糙大胆,形状我这半大小子看了都脸红,老人们却神色平常,指指点点只讨论雕得周正不周正、配得上配不上阿汀。渔村人一辈子在海难里讨生活,生死都看得开,这些事在他们嘴里,跟补网、晒鲞一样是活路,不掺别的心思。
凿石的后生里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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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两个是石生的少时伙伴。他们私下跟我讲,石生起初也在崖上凿了半日。他使錾子的手法不对,虎口震出了血,凿着凿着忽然摔了錾子,蹲在崖边干呕,眼泪糊了一脸,当天再没上崖。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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