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8崖上石新郎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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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里女人们都说,他是不敢看。那些石头是给阿汀的“新郎”,别人雕得,他这个没过门的丈夫,雕不得。
  

  

  
我心里却存了个疑影。
  

  

  
我跑船这一路,听老船工讲过海流的事。黑石渡的老把式说,鱼群跟着暖流走,暖流的道儿年年有些摆,遇到离岸的沙洲被浪头挪了位置,主流一偏,近岸的鱼汛能空两三年,等沙洲淤回来,鱼又成群结队地回。我把这话跟鱼行的老账房讲,老先生捻着胡子直点头,说他年轻时也遇上过一回,整整空了两年半。那年头还没有甘姥姥这号人,不也过来了。
  

  

  
我俩凑在一处,又去问了村里最老的船老大。老船耳朵背,却把海图记得清楚。他听我比划完沙洲的事,拿烧火棍在地上画,说鸥栖湾外二十里有一道沉沙梁,鱼群向来贴着沙梁走。去年冬里他撒网刮到过沙梁,感觉梁脊往东挪了。那时只当自己记错,如今想来,八成是真的。
  

  

  
老账房又翻出鱼行里几十年的旧账给我看。账是祖上传的,某年鱼多、某年鱼少,都记着。我拿炭笔在纸上将荒年一一圈出,发现大约隔十来年便有一回短的,隔三四十年有一回长的,长的也不过两年。老账房说,他爹在世时讲,海跟地一个理,道儿会挪,挪过去再挪回来。急不得。当年荒得最久那回,村里一半人家卖了船去投奔外乡,留下的啃了两年野菜。第三年春上,鱼压着海面回来了,多得直往滩上跳。
  

  

  
“那时候没有石人,也没有神婆。”老账房合上账本,眯着眼看我,“娃,这话出了这屋别提。村里人现在需要的不是道理,是个盼头。人饿着肚子的时候,你告诉他再等两年,他等不起;你告诉他崖上立了石头,海娘娘收了礼,他明天就敢再出一趟海。敢出海,就饿不死。”
  

  

  
我那时不完全懂,只把这话记下。
  

  

  
就在石匠凿到第七座石人的当口。海上出事了。
  

  

  
那天后半夜,东崖头守夜供香的后生连滚带爬跑回村,说他亲眼看见崖下的礁洞里亮起一盏灯,灯影里有个穿红的女人坐在礁石上梳头,潮水淹到她腰。她一动也不动。村里炸开了锅。甘姥姥领着人去崖头做法,木鱼敲了一夜。第二天天亮,几个胆大的后生撑舢板去礁洞查看。洞里什么也没有。只在石缝里卡着半块红布,和一盏被海水泡坏的旧灯笼。
  

  

  
那灯笼,村里后生们都认得。是石生的。
  

  

  
阿汀走后,石生人就魔怔了。他不再出海,每日天不亮挑着担子去东崖,天黑才回,谁也不知他在崖上做什么。有人说他夜夜把灯笼点在礁洞里,给阿汀照路,怕她在海底黑。那块红布,是阿汀没来得及穿的嫁衣料子,他一直收在怀里。
  

  

  
村里人寻到东崖背后,找到了石生。他半蹲在一块小礁石旁,手里拿着錾子,人已经冻得说不出话。礁石上是他偷偷雕了半年的东西。不是海郎。是一尊小姑娘的石像,只有巴掌大,眉眼细细的,面朝大海坐着,膝上还刻了一只小竹篮。村里的巧手匠看了半天,说这石头是从崖顶一点点背下来的。一个人,半年。
  

  

  
后来巧手匠跟我细讲那石像。石头是崖顶的青黑石,硬,錾子上去直冒火星。石生不懂石匠手艺,手上全是崩裂的口子,石像的眉眼是他拿磨石一点一点蹭出来的,蹭了不知多少遍。竹篮里刻的小鱼一共七条。阿汀生前织网歇晌,总爱掰着指头数他们将来要打的船。石像面朝东南,正对着阿汀落水的那片礁。
  

  

  
石生被抬回家,灌了姜汤才缓过来。他醒后不哭也不说话。当天夜里,一个人走到海边,对着大海跪了半宿。婶娘不放心,远远陪着,听见他对着浪反反复复只说一句:“我不该让你上船。”潮水涨了又退,他的膝盖泡在水里。人一动不动。第二日清晨,他把阿汀那只绣鞋用红布包了,沉进了出海口最深的涡子里。婶娘说,沉鞋那一下,他的手在水面停了很久。最后是一尾大鱼跃出水面,溅了他一脸水,他才松的手。
  

  

  
也就在那天午后,出海探路的渔船疯了似的划回港,船老大站在船头狂喊:“有鱼了!青脊背,压海面!”
  

  

  
沙梁真的在那几天淤回来了。暖流重新贴着礁岸走,鱼群厚得撒网都沉,头一网拉上来,银闪闪的
  

  

    

  

 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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