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9赤僧引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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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谷五里,果然有一条岔道。觉然停了脚。扶着膝盖喘气,拿眼角扫那五十个人。那岔道生着野草,却看得出旧路的模样,微微往上抬。有两个乱兵起了疑,嘀咕说和尚莫不是使诈。头目喝问觉然。觉然说,石仓还要往北走十里,这岔道通山外,是采药人道,空着手走得,背金子的走不得。一听说金子,后头的兵先不干了,推着前头的往前涌,那两个起疑的也闭了嘴。觉然直起身。又往北走。老方丈后来说,觉然每讲起这一段,手都要抖半日。那是他替人留的门,人家自己把它关了。
  

  

  
行到地肺潭边,觉然停了脚。他把僧衣一脱,赤条条的,回头冲那五十个人念了声佛,说:“各位要的福地,就在脚下。山里的规矩,海上来的债,山里还。”
  

  

  
说完,他一头扎进深潭。
  

  

  
乱兵放箭,箭落进水里,连个人影也没有。觉然凭着那条暗河水道,在水底潜了三里地,从山另一面的钓鳌矶冒头。
  

  

  
老方丈说,那三里暗河是觉然少年时摸熟的。潭水冷,水下有三处要换气的竖井。他从前为了显本事,带发小走过一回,发小半道呛了水,差点没上来,他再没敢带第二个人。那夜他在水里,伤口泡得发麻,黑得看不见五指,全凭石壁上的青苔辨方向。那是春汛,矶下水流急,他被冲出半里,冒头时正是三更,月亮白花花的,他抱住一截枯树根才捡回命,后背叫暗礁划开好几道口子。他趴在树根上吐了半肚子水,抬头看见满天星斗,忽然放声大哭,哭一声,山谷应一声。他晓得自己活了。也晓得,身后那五十个人,活不成了。
  

  

  
那五十个乱兵,再没能走出回音谷。泥沼、山洪、饥寒,加上谷中夜里起的瘴雾,三日之后,谷里没了人声。山下百姓后来壮着胆子进谷收殓,只见刀枪插在泥里,甲叶散了一路。
  

  

  
百姓们把寻得的尸首都葬在谷口向阳坡,一人一冢,立了无字的圆石。住持带全寺僧众做了三天水陆道场,诵经不分敌我。老方丈说,那年月山里人恨乱兵恨得牙痒,可真到了下葬,谁也没说一句痛快话。泥里躺着的,到底也是爹娘养的。打那以后,回音谷又叫困兵涧,牧童樵夫都绕着走。
  

  

  
我听完,半晌无言。老方丈看着我,问:“施主觉得,这算一桩什么事?”
  

  

  
我说,舍身饲虎,是菩萨行;可设局诱人陷没,又近杀伐,和尚犯戒。
  

  

  
老方丈点头。“当年觉然回寺,也这样自问。他在山门外跪了三天三夜,要方丈把他逐出门墙。老方丈只问他一句:你引他们进谷之前,可曾想过活路二字还留没留给他们?觉然说,留了。进谷五里有一条岔道,通山外,他在路口故意歇脚半炷香,只要有人起疑、要退,他便拦不住,那是生路。结果五十个人,没一个肯停,都催着他快去找金子。”
  

  

  
老方丈又说:“方丈听完,让他去地藏殿,替谷里的人念了三十年经。”
  

  

  
觉然后来的事,碑文之外,老方丈又讲了些。他再没下过山,每年入秋,独自进一回谷,在泥沼边摆上五十碗糙米饭,念一日经。饭是他天不亮起来淘的米,一碗一碗码在食盒里,扁担压在肩上,走三十里山道。遇上雨天路滑,他就拄着棍子挪,回来时僧袍下摆全是泥点。五十碗饭摆齐。他一座冢磕一个头,额头沾了泥也不擦。
  

  

  
头几年进谷,年轻和尚们不放心。远远跟着。他们看见觉然在坡上一座冢前摆一碗饭,合十,说一段经。五十座冢,一座不落。有新来的小和尚不懂,问他给仇人念什么。觉然说,人在谷里就不是兵了,是五十个没回家的儿郎。他年年在向阳坡种树,松树栽了几百株。后来坡上郁郁葱葱,风一过,满山松涛跟潮水似的。村里人说,那是觉然替他们招来的“安魂林”。
  

  

  
他水性那么好,余生再不吃鱼。寺里的小和尚问他缘故,他说,他在水底走过一遭,鱼在他身边游,他忽然觉得,都是逃命的活物。他活到八十七岁。无疾而终。火化那天,山里人都说,谷底的雾气散了大半。
  

  

  
“施主想要的手泽,”老方丈站起身,“就是他晚年随手记的一卷东西,没有经文,画的全是谷中鸟兽、溪里鱼石。随我来吧。”
  

  

  
那是我此行最意外的所得。册子纸张黄脆,笔触却极活,潭中游鱼、崖畔孤松、泥沼里开出的蓝花,一页一页,没有一个字提当年的兵戈。只有最后一页,画着五十个小小的人,盘膝坐在云里,人人双手合十。旁边一行小字:来者
  

  

    

  

 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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