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6门外唤声莫要应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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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十一岁那年夏天,差点没能从外婆家回来。





那年月城里闹暑疫,学校早早放了假。娘把我送上长途骡车,托人带去青溪口的外婆家。青溪口在雾隐山余脉的一道沟里,三十几户人家,一条溪水绕村而过,村外是成片的苞谷地。外婆家的老屋在村子最东头,土坯墙,黑瓦顶,院子外一道一人高的木栅栏,栅栏边种着两株老石榴。





外婆姓桑,裹过小脚又放开了,走路外八字,手里不离一根长烟杆;外公罗老实是个闷葫芦,一天说不上三句话,只在田里忙活。我头一回去乡下,看什么都新鲜。白天摸鱼掏鸟,夜里坐在院坝里数星星,日子过得不知天高地厚。外婆在灶上炖着南瓜粥,香气顺着木窗飘满院;外公从田里回来,总往我兜里塞一把煮花生,剥开来粒粒饱满。石榴树下搁着一只豁口的瓦盆,我养了半盆从溪里捞来的小虾。





出事那天是七月十二。午后下了一场雷阵雨,雨停了,外婆让我去栅栏外把晒的草药收进来。我刚蹲下拢药,眼角的余光瞥见苞谷地边上站着个人。





那是个女人。





她站在十丈开外的田埂上,穿一身白,白得扎眼,头上还戴着一顶宽檐白帽。我头一眼没觉得怕,只觉得这人高。她比田埂边那棵歪脖子桑树还高出半个头。苞谷秆才到她大腿根。村子里最高的男人是打更的崔长腿,顶天立地也就那样,可这女人站在那儿,像晾在竹竿上的一件白衫子,说不出的别扭。





她在晃。





不是风吹衣裳那种晃,是从脚底下往上晃。整个人一前一后地摆,摆的幅度大得不合常理,像一根泡软了的面条挂在那里。摆着摆着,她嘴里发出声音:啵,啵,啵。





那声音不大,一串串的,像有人拿嘴在空瓶口上吹,又像水里冒气泡。





我手里的草药撒了一地,有几株滚下石阶,沾了泥;我想弯腰去捡,腰弯了一半,整个人僵在那儿,眼睛离不开那个白影子。石榴树上的蝉叫得一阵紧似一阵,我耳朵里嗡嗡作响,别的什么都听不真切了。她听见响动,脑袋慢慢地、一节一节地转过来。帽檐压得低,我看不清她的脸,只看见下巴白得发青。她对着我,啵地笑了一声。





我扯着嗓子喊外婆。





外婆颠着小脚跑出来,顺着我的手指一看,整个人钉在原地,烟杆啪地掉在石阶上。她一把将我薅进怀里,手死死捂住我的眼睛,扭头朝屋里喊:罗老实,罗老实你快出来。





外公从田里冲回来,鞋上全是泥。外婆只说了三个字:高姑婆。





外公的脸一下子白了,嘴唇哆嗦半天,回头往村里狂奔。外婆把我拖进堂屋,闩了大门,又闩二门,把我按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。她蹲下来,捧着我的脸,翻来覆去地看,看得我心里发毛。





她问:她冲你笑没有。





我点了点头。





外婆一屁股坐在地上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我不敢问。我从没见她那样。村里红白喜事她都是掌事的人,比男人还硬气。我吓得跟着哭,问她高姑婆是谁。外婆不答,爬起来从箱底翻出一个蓝布包,包里是一沓黄纸符,又往我衣兜里塞了一小包粗盐。





不到半个时辰,外公领着人回来了。打头的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七叔公,七十多岁,胡子雪白,背着桃木剑。后面跟着守山的老猎户铁钳叔,还有几个本家的叔伯。七叔公一进门就问我:娃,那东西多高。





我说比桑树还高。





他又问戴白帽穿白袍。我说嗯。他问冲你出声了。我说啵、啵、啵的。





七叔公闭了闭眼。半晌,他吐出一口气,说:是高姑婆。这娃叫她相中了。





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,只有墙上的老钟滴答滴答走,我扯外婆的袖子,问什么叫相中了。没人敢应。七叔公蹲下来,跟我平视,一字一句地说:娃,你听好。高姑婆是过路的东西,打从深山里来,多少年也不进村一回。她相中的东西,七天之内要带走。你外公的舅公,旧年里有一回也叫她相上过。





外婆接过话头,声音发紧。她说那年他跟你一般大。家里人也是连夜布防,符咒、盐圈、请先生,守了六夜。第七夜天快亮,他听见他爹在院门外喊他,说给他带了糖人。他爹就睡在他隔壁,他明明知道,可那嗓子太像了,像得他脑子发木,下床去拔了门闩。





我问后来呢。





外婆说,人没了。大门开着,二门开着,屋里屋外找遍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三天后,守山的在鹰嘴崖底下看见一只他的鞋。崖顶上有一串印子,不像人脚印,两脚之间隔了五尺远,一直走到崖边就断了。





七叔公站起身,开始分派。那天后半晌,老屋忙成了一锅粥。七叔公用黄符把门窗里里外外贴了三层,门框、床帐、米缸,连灶王爷神龛旁边都贴了-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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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铁钳叔扛来一口袋粗粒海盐,沿堂屋的墙根撒了一圈白线,又在我太师椅四周围出一个簸箕大的盐圈,让我吃喝睡觉都不许出圈。七叔公说,盐圈是给活人画的界,她进不来,可她有别的法子。她会骗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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