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5这梦就交给你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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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十六岁跑单帮,一根扁担两只箱,走村串寨卖杂货。
那年深秋,我挑着货走到苍屏山深处,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。山雨说下就下,豆大的雨点砸得人睁不开眼。我连滚带爬摸到一处山坳,坳里孤零零立着一间客栈,歪歪斜斜一块木牌,写着"歇脚"二字。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,撂下扁担,先把两只货箱摞到檐下,又拧了拧裤脚,雨水顺着绑腿淌成一条线。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,叫雨一浇,红得发亮。
开店的是个独眼老头,姓贺,人都叫他贺半眼。他见我浑身淌水,也不多话,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端出一碗热姜汤。灶房里还坐着三个人。一个摇拨浪鼓的货郎,一个背药箱的铃医,还有个外乡口音的行脚客,裹着蓑衣缩在墙角。外面雨大风急,谁也赶不了路。五个人围着一盆炭火,话就多了起来。货郎把拨浪鼓搁在膝头,就着火烤一块干饼;铃医翻开药箱,把受潮的草药摊在地上晾。贺半眼拿火钳拨了拨炭火,火星子噼啪一串,五张脸叫火光映得通红。
那行脚客一直不开口。等到夜深,拨浪鼓不摇了,铃医打起了哈欠,他忽然往火里吐了口唾沫,开口说:各位,我有一桩事,压在心里七天了,今晚不讲,怕是活不到天亮。
他的声音又干又哑,像砂纸磨木板。贺半眼独眼一翻,手里的火钳"当啷"掉在地上,连说使不得使不得,要去捂他的嘴。行脚客把他的手拨开。他说老掌柜,规矩你懂。这东西在一个人身上压不过七夜,压满了,人就跟它走了。我第六天头上才寻到这里,满堂的活人,你让我烂在肚子里不成。
贺半眼的脸灰了,不再拦。他起身把门窗关严,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小撮粗盐,沿门槛撒了一条线。我那时年轻。不懂这些弯弯绕,还笑他装神弄鬼。行脚客却冲我一拱手,说小哥莫笑,听完你就笑不出来了。他说他先把丑话说前头。这桩事,从他嘴里讲出来,进了谁的耳朵,谁便算接了。接了的人。七日内得原样讲给下一个活人听。讲的时候,堂上要有火,门槛要撒盐,听的人得满三个。少一条,那东西就要认错门。
我问他什么东西。他说:一个梦。就两个字。
接下来他讲的话,我这辈子不敢忘一个字。
他说他是七天前过苍屏山北的雁回岭。岭上有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,天黑赶不到宿头,他敲开村头一户人家借宿。那家的老爷子烤着红薯接待他,夜里围炉,老爷子也是这样忽然坐直了,给他讲了一个梦。老爷子说,这梦是三年前一个过路客传给村里的,全村轮着接,轮了一圈又一圈。上个月轮回到老爷子头上,老爷子等了二十多天,才等到他这个外乡人。
梦里是一间没窗户的老屋,房梁低矮,四壁糊着旧报纸,屋当中点着一盏豆油灯。灯底下蹲着一只猴子。那猴子比寻常猴子大,毛是灰的,脸却长得像人。额头高,下巴短,两只眼睛跟浸在水里的黑豆一样。它见做梦的人进来,也不扑也不咬,就蹲在灯影里,一招一式地比画。
先学女人梳头。它两只爪子在头顶上抓,抓一下,问一声:我这样梳,好不好看。
再学人走路。它弓着背在屋里转,转一圈,问一声:我这样走,对不对。
最后它捧起一只破碗,递到做梦的人面前,问:我叫什么名字,你喊我一声。
老爷子传给行脚客的规矩有三条。第一,它比画什么,你心里觉得可笑、觉得可怜,都由你,只一样,不能照着它的样子做。它梳头你不能抬手,它走路你不能挪步。第二,它问一百句,你只能听,不能答,尤其不能喊它的名字。它的名字没人知道,可只要你嘴里吐出一个应答的字,它就当你认了它。第三,灯灭之前,你不能醒,也不能拼命想醒。你一急,它就知道你是外人。
老爷子说,村里前几年有个后生动了歪心思。梦里嫌它问得烦,随口应了一句,又学它弓背走了两步。第二天早上,人就叫不醒了。躺在床上有出的气没进的气,脸上还带着笑,手脚弓着,跟猴子一个模样。在床上拖了九天,人瘦成一把柴。断气的时候,屋里人分明听见床底下有爪子挠地的声响。
行脚客说,他听完这个梦,后背的汗把蓑衣都浸透了。老爷子讲完最后一个字,趴在地上给他磕了个头,说客人,对不住,这梦从今晚起,就交给你了。
他连夜要走。村里人掌着灯把他送出村口,一个个如释重负,像送走了一场瘟疫。他第二天天亮就在心里赌咒,说什么规矩,什么七夜,都是山里人吓唬人的屁话。他偏不传,看能把他怎样。
头一夜,他宿在一个破土地庙。躺下就着了。那间糊报纸的老屋说来就来,豆油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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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一跳,灰毛猴子蹲在灯影里,冲他咧了咧嘴。它先梳头,爪子在头顶抓得慢,一下,又一下。行脚客咬着舌尖,指甲掐进掌心,不敢动。猴子梳完,歪头等他,等了半盏茶的工夫。见他不动,忽然把脸凑过来。那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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