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5这梦就交给你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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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脸近在眼前,他闻见一股潮霉味,像揭开了几十年没开的坛子。它问:我这样梳,好不好看。他没出声。
第二夜,他躲到镇上的客栈,跟人挤一间通铺,觉得人多阳气重。梦里猴子改了花样,学他走路,学他咳嗽,连他白天挠头的动作都学。它学得越像,他越不敢动。第三夜,猴子不再比画了,就坐在灯底下跟他说话,喊他的名字,一声接一声。喊的是他爹的腔调,他娘的腔调,后来又喊他死去的儿子的小名。他死死咬住被角,满嘴是血,一个字没吐。
第四夜,他不敢睡了。买了半斤烧酒灌下去,又拿针戳自己的大腿。可瞌睡如山倒,人还是迷糊过去了。这一回梦里没灯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那猴子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根,温温的,带着热气。它说你不点灯,我也认得你。你回头看看,我是谁。
讲到此处,行脚客的手抖得端不住碗,半碗凉水洒在膝盖上。他说这七天他没有一天合过眼。夜里做梦,白天赶路,走到哪儿讲到哪儿,可没人肯听完。他一开口,人家就当他是疯子,关门的关门,赶人的赶人。眼看着期限到了。他在雁回岭跟人打听过,老爷子传梦那天是初七,到今夜三更,正好七天。
三更一到,我要是还没把梦传出去,他盯着我们,眼珠子通红,我就要留在那屋里,替它梳头,替它走路,替它问下一个进来的人。
我听到这里,头发根根直竖,偷看贺半眼。老掌柜独眼盯着火堆,嘴唇翕动,念的不知是什么。拨浪鼓货郎脸白得像纸。铃医摸出银针,手却抖得对不准穴位。
行脚客忽然站起来,整整衣衫,对我们四个深深一揖,一字一顿地说:火是满堂的,盐是过了门槛的,听的人满了三个。这个梦??
他的目光从货郎脸上移到铃医脸上,最后落在我脸上,停住了。
就交给你了。
我腾地蹦起来,说这可不行,我什么都没答应。我真怕了。贺半眼一把按住我。他说小哥,认了吧。他不指你,就要指我这间店。他这七天没死在山里,就是替你我挡着的。山里有山里的规矩,你接了,还有七天可走;你不接,他当场就得完,完了第一个寻的,还是你。
货郎和铃医也过来劝,话说得软,眼神却躲着我。我看得出来。我一个外乡人,能怎样。四更天,行脚客又把那梦里的一草一木、三条规矩,掰开揉碎重新讲了一遍,直讲到窗纸发白,鸡叫头遍。他讲完最后一个字,人矮了半截似的,瘫在椅子上,冲我笑了笑,说轻了,浑身轻了。
天大亮,雨停了。云缝里漏下日头,照得满山叶子发亮。贺半眼往行脚客怀里塞了两个玉米面窝头,他道了声谢。行脚客背起行囊,头也不回地往东走了。我追出去问他姓名,他摆了摆手,说名字不要留。那东西梦里爱喊名字,咱们就当世上没这名字。
我揣着这个梦,货也不挑了。扁担和两只货箱都寄在贺半眼店里,掉头往山外走。临出门,老掌柜往我手里塞了个布包,里头是半包粗盐、两张黄符,说拿着,应急用。
头一夜,我学了乖。不睡炕,花光身上的钱,住进镇上最大的客栈,跟十几个脚夫挤一个大屋,满堂灯火通明。可一合眼,那间糊报纸的老屋照旧来了。豆油灯,灰毛猴。它梳头,我不动;它走路,我不动;它把破碗递到我面前,问它叫什么,我把嘴唇咬出了血。
第二夜、第三夜,夜夜如此。我开始明白行脚客那七天是怎么熬过来的。白天我逢人就想讲,可话到嘴边,人家一看我的脸色就躲。我讲了两回。头一回听的是个放牛娃,听了一半吓跑了。第二回好容易凑齐三个人,讲到猴子梳头,其中一个杀猪匠啐了我一口,说晦气,把我轰出了院门。
第三日晌午,我在井台边拦住一个洗衣裳的妇人。刚说半句,妇人端起木盆照脚面就泼,一盆肥皂水兜头浇下,骂我年纪轻轻不学好,大白天讲丧门话。围上来的人七嘴八舌,有人要拿绳子捆我去见里正,我只得抱着头跑。那一夜我蜷缩在柴房里,头一回懂了行脚客说的"满堂的活人,没有一个肯听完"是什么滋味。东西攥在你手里,人人都看得见你身上有东西,人人都怕沾上,连跟你对个眼神都嫌脏。
第四夜,梦里的猴子变了脸。它不再慢慢比画,梳一下头就往我跟前凑一寸。走到第三圈,脸几乎贴到我鼻尖上。它问好看么。我牙关咬得咯咯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