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4稻海白幡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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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十二岁那年夏天,在稻海里见过一个不该看的东西。就一眼。





我们村叫藕香荡,地处平川,四面是水,村子外头一眼望不到边,全是稻田。夏天日头毒,水汽蒸上来,远处的田埂、树、稻草人,都在热浪里一扭一扭地晃,大人们管这叫地气晃。他们说看久了眼晕,让娃少盯着远处瞧。我不信。





我那时放暑假,野得很,跟我最亲的是表哥,叫麦穗,大我三岁,胆大包天。上树掏鸟,下水摸鱼,没有他不敢干的,我跟在他屁股后头,像个小尾巴。甩不掉。





表哥还有个毛病,爱逞能。越是大人不让干的,他越来劲。村里别的娃激他一句,他能当场跳河。他水性好,村前那条河,他能一个猛子扎到对岸,奶奶说他是属泥鳅的,管不住,早晚要吃田里的亏。这话那年夏天,差一点应验。





藕香荡的夏天有它的好。清晨起雾,稻叶上的露珠滚下来,凉丝丝的;傍晚蛙声一片,田埂上飞着萤火;可一到正午,日头毒得像火,连风都是热的。大人都歇了晌,村里静悄悄的,只剩蝉叫,我们娃精力旺,不肯睡,满村子乱窜。闲不住。





井台边的西瓜用竹篮吊着浸在水里,水面上漂着两片柳叶;谁家的花猫趴在磨盘底下,肚皮一起一伏。拿树枝去逗,它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奶奶看我看得紧。我前脚出门,她后脚就拄着拐跟出来,站在村口张望。





我奶奶那年七十,身子骨硬朗,一双小脚,管我管得严,她有三条规矩,入夏以后天天念:正午不许去田深处,傍晚不许一个人走田埂,稻海里看见扭来扭去的东西,不许盯着看,不许靠近,低头走你的路。





我问她什么东西扭来扭去,奶奶脸一沉,不答,只拿纳鞋底的锥子比划,说不听话,锥子不长眼。





我背地里问麦穗,麦穗压低声音,说奶奶讲的是田里的白幡仙。他说村东头老辈子人都见过,三伏天最远的那片田里站着个白东西,细得像竹竿,没风也扭,越扭越近。看见它真面目的,人就没了。麦穗讲得唾沫横飞,我听得后背发凉,又忍不住想笑。我信了一半。大人吓唬娃的话,还能当真。





那年七月半前几日,热得邪乎,午后蝉叫成一片,狗趴在阴处吐舌头。我跟麦穗在村口晒谷场弹珠子,日头偏西,起了一点风。麦穗忽然碰碰我,朝远处努嘴。




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。看清楚了。





最远的那片稻田尽头,田埂边上,站着个白东西。





隔得太远,看不真切,只见一截细长的白,竖在绿油油的稻子中间。白得刺眼。





麦穗揉了揉眼睛再看,拽我胳膊的手紧了紧;远处田埂上几个收工回来的妇人还在说笑,笑声顺着风飘过来,忽高忽低。风往一边吹,稻子都倒向一个方向,那白东西却朝着相反的方向扭。它不是摆,是扭,像有根无形的手攥住它,一下一下拧湿布似的拧。那姿态说不出的别扭,我只看了几眼,胃里就有点翻腾。





麦穗脸白了,拽我:走,回去。我跟着就跑。





我们刚转身,村里收工的人路过,打头的是我堂叔。他一抬头看见那白东西,脸色骤变,回头厉声喝身后几个汉子:都低头,谁也不许看。他把我们两个娃往腋下一夹,半拖半抱弄回村。路上我偷眼回头,那白东西还在,扭得比方才更厉害,却没有靠近,也没有走远。





回到村里,堂叔把这事跟奶奶说了,奶奶攥着我的手直哆嗦,翻来覆去就一句:不许看,不许看。





偏生麦穗不信这个邪。





第二天晌午,麦穗来找我,眼睛发亮,说他从他爹床底翻出个旧望远镜,要去看个究竟;我死死拉住他,说奶奶知道了要打死我们。麦穗甩开我,说他一个人去,让我在村口放风,我拦不住,眼睁睁看他猫着腰,顺着田埂溜进了稻海。他不回头。





他走几步回一下头,冲我摆手,让我蹲好别露头;稻子很快没过他半个身子,只剩一颗脑袋在绿浪上晃。晃了几晃,也看不见了。





我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等,太阳毒辣,蝉声聒噪。





我拿树枝在泥地上画杠,一道一道数时辰,画满一片,拿脚抹平了再画。喉咙干得冒烟,跑回村灌了半瓢凉水,又赶紧跑回来守着。我等了一个时辰,又一个时辰。麦穗没回来。





等待的时候最难熬,我一会儿爬到树杈上张望,一会儿跑到田埂口看。稻海静悄悄的,风一吹,绿浪翻到天边,看不见人;我拿不准他进了哪条埂,不敢一个人追进去。奶奶的规矩到底还是压住了我;日头一点点往西斜,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我开始后悔,后悔没死死抱住他的腿,后悔没早点喊人。我恨自己。




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麦穗摸到白幡跟前时,出了一桩险:田埂让田鼠打了洞,他一脚踩塌半边,差点滑进旁边的排水-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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沟。那沟连着废井,井底有水,杂草盖着,看不出深浅;他是攀住那根白竹竿才稳住的。他抱着竹竿喘气,竹竿在怀里一扭一扭,白布扫过他的脸;就那么几下,晒得头晕的他,眼前就花了。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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